那时候,火是父亲放的,光却是母亲点的。
现在只有火苗舔锅底的“嘶嘶”声,还有父亲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咳——咳——”
他拼命压抑的咳嗽,带着陈年的痰音。
我听着很疼。
咳得厉害了,父亲就把脸别过去,冲着灶台后面的土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灶台高一直爬到房梁底下。
裂缝里塞着十九根头发,黑的,细细的,就嵌在黄泥中间。
是我倔强的生命寄托。
是母亲的。
母亲走的那天,我靠在墙上哭。头抵着那道缝,留下了她的十九根头发。
现在,父亲咳一声,那十九根头发就跟着震一下。
我听,那口爱在咳。
它们从父亲的喉咙里咳出来,从灶膛火苗里冒出来,从铁锅的裂缝里渗出来。
我忽然想,那些咳嗽会不会渗进砖缝里,像母亲的声音一样,一点一点被黄泥吃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我又想,父亲还在烧火,锅还养着。
“爹!”我喊他,“你把那根湿柴抽出来!”
父亲没动。他又咳了一声。
我把手伸进灶膛,在讨要一点活着的温度。
然后把那一大截湿柴“唰”地抽甩出来。
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爹。”我喊他。
父亲就笑。
那笑容从皱纹深处漫出来,很慢,很烫。
我喊红了眼。
我转身跑出去,抓起墙角堆放齐整,晒透阳光的松枝,又跑回屋。
我一把一把地使劲儿往灶里塞。
弟弟跟着我来回跑进跑出。
等我再走进来时,火舌“噼啪”一声,猛地蹿高。
整间屋子瞬间被照亮了。
我没再走过去。
我站在灶房门口,把声音递进去:“爹!我带弟弟去地里挖洋芋!”
我喊飞了场坝下一棵大李子树上的鸟。
话音刚落,我身后响起一阵急跑。
弟弟已经快手快脚地从墙角的农具堆里,拽出了那把短柄锄头。
那是父亲前年冬天用一段老槐木削的,柄上缠了几层旧布条。早已被弟弟的小手磨得黑乎乎的。
弟弟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姿势学得十足,锄头却差点砸到自己后脑勺。
“新洋芋还小。”父亲的声音从灶烟里传出来,被呛得发哑。
他说:“挖大的……别伤着根。”
“嗯!”弟弟应得快。
他已经等不及了,布鞋“啪嗒啪嗒”地跨过门槛。
那只锄头在他肩头晃啊晃的,跟个小醉猫一般。
我跟着弟弟往外走,走到门口,我还是回了头。
父亲还蹲在灶膛前,灶烟比方才薄了些。
可他的腰始终没能直起来。
他脊背弯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