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我两岁就见过了。
“咕噜噜……咕噜噜噜……”弟弟的肚子突然响了,连着叫了好几声。
旁边大娘端着撮箕:“哟喂!谁家的小崽子,饿成这样?”
“别乱讲——”李大婶吼了一声。
她低头看看我父亲手上的毛票,又看着他红血的眼。
风,吹白了发。
那些钱散开了。
毛票飞到地上,硬币滚到地缝里,叮叮当当的。
父亲弯腰去捡,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捡起来。
他重新码好,又朝李大婶推过去。
“呜呜……唔唔呜……”弟弟流着泪。
他伸手拼命去够那几张钱,那只小小的手,只能够到我冲天辫子上。
“……够了。”李大婶嗓子忽然软了。
她摆摆手:“走吧走吧,往后甭来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我会常来的。
李大婶又补了一句,直冲冲地盯着我说:“教好你家这姑娘,别叫她小小年纪就偷鸡摸狗的!往后还得了?”
“别走歪了。”她说。
“嗯。”我疯狂点头。
那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李大婶什么都知道。
那个年代的人情,淳朴是真,丑恶是真。
一切都是真。
父亲朝李大婶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了,大婶。”他说。
这一躬,是我生命里,“父亲”的全部定义。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是撕心裂肺的痛。
“回家。”父亲说。
他转过身,把我和弟弟从地上拽正身。
他的手是抖的,攥着我的胳膊,把我圈在身前。
他蹲下来,双手按着我的肩膀。
他看着我,左眼白上爬满红丝。
可混浊的眼睛里头,缩着一整个我。
小小的,脏兮兮的。
我想起刘麻子的死。
在外人面前,他也是脏兮兮的,时常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他给我敲响了警钟。
那年,那个夜晚,不停地给我敲警钟的人。
我生命中,一师一知己。一程相逢,一生教诲。
我还没来得及找他要第二个答案。
我本打算第二天放学就去找他,继续吵嘴。
他先走了。
六年来,唯一一个黄昏,他没有等我。
此生,世上再无人喊我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