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见他不答,也不追问,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往腰后一别,站起身。“走吧。”他说,“我带你去见个人。”
林凡没有动。老人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怕?”林凡摇头,跟了上去。
老人带他穿过村子,从另一头出去,走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旁是荒废的田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这些地,以前种粮食。”老人道,“后来没人种了。”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走了约莫两炷香,他们来到一座山丘脚下。山丘上有一座坟,孤零零的,没有碑。
老人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我儿子。”他忽然道。
林凡看着那座坟。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和你一样。”老人道,“也往那边去过。”
林凡转头看他。
老人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座坟。
“二十年前,他说要去那边找什么。我不让,他偷偷走了。”
“三个月后,有人在山里发现他。已经死了。”
“身上没有伤。”
老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会再痛。
“后来村里有人也说要去。去了就没回来。”
“再后来,就没人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凡。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从那边来。”他道,“你活着。”
林凡没有回答。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坟头的草。
“我不是想问你那边有什么。”他道,“我是想问你——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林凡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幼兽。幼兽蹲在那里,竖瞳望着他,安安静静。
“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他轻声道。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走。”他说,“走到知道的那一天。”
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我儿子走之前,也说过这句话。”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所以一定要去找。”
“我一直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的背影消失在野草丛中。
林凡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无字的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幼兽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丘,是一片更开阔的山野。远处有更高的山,山顶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林凡望着那些山,忽然想起青冥子洞府中的那块碑。
“困住你的,从不是碑。”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日落时分,他在一处山涧边停下。
涧水很浅,清澈见底,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他在水边坐下,解开脚踝上缠绕的草茎和木片。
腿伤好了。
不知什么时候好的,只是拆开时才发觉,那些红肿和淤青都已经消失,皮肉光洁如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看了很久。
幼兽蹲在他身边,把头伸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
林凡忽然想起那半个野果。
想起幼兽用尾巴圈住它、望着他的眼神。
想起那些画面中,辛临终前覆在幼兽额上的那只手。
他伸出手,覆在幼兽额上。
幼兽没有动。只是望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你叫什么名字?”林凡轻声问。
幼兽眨了眨眼。
它没有名字。
从它吞下那枚碎片开始,它就只是“它”。辛没有给它取名。或许是不敢取。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
林凡把手收回。
他看着天边的霞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在巷尾,他七岁。有个人给他半个馒头,他接过,没有道谢。那人也不在意,只是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那人笑了笑,站起身,走了。
后来他再没见过那人。
但他一直记得那个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完全黑下来。
林凡在山涧边生了一堆火。火光跳跃,将他和幼兽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两个挨得很近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坠。
辛的玉坠。上面刻着一个“归”字。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怀里的。也许是辛消散的时候,也许是雾散的时候,也许是他蹲下身放回辛手中之后,它自己又落了出来。
他握着它,感受着它微微的温度。
不是烫,是温,像一个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