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钥匙上的“元”字硌进掌心。他把周世安表兄的刀插在腰间,刀鞘贴着他的肋骨。他把公主母亲的宝石放在胸口,凤纹裂贴着心跳。他把苏半山的暗道图叠好,放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他把郑和父亲的信折好,和父亲的头发放在一起。
五样东西。五条命。不在桌上——在身上。
门被敲了三下。
沈映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小油灯。她走进来,坐在他对面。她把灯放在桌上,和他的灯并排。两团火苗在两人之间晃。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东西,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他胸口皱起的衣襟整了整。
“你带着。到了古里,用得着。”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白绢,叠得很整齐,用一根红绳扎着。
“你看看。”
林远解开红绳,展开。白绢上绣着山海关。城楼巍然耸立,长城蜿蜒如龙,渤海波涛汹涌。城楼上的箭窗,六十八个,一个不少。老龙头的澄海楼上绣着四个小字:“雄襟万里。”
但这一幅不一样。城楼下面,绣着一个人影。很小,站在关城上,面朝大海。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等了很多年的树。
“这是谁?”
“你。你站在山海关上,看海。海的那边,是古里。”她低下头,“在锡兰的时候绣的。你进矿洞那天。我怕你回不来。绣着绣着,心就定了。绣完了,你就回来了。”
她把白绢叠好,塞进他手里。
“你带着。到了古里,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林远把白绢贴在胸口。她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白绢,很小,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是第八块。”
林远展开。白绢上绣着一双手。两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第一次握我的手。在满剌加。你说,‘你替我活着,我也替你活着。’你握了我的手。我就绣了。”
他想起那天的月光,想起她手指上的烫伤。他说“手也不行。你还要绣花”。她笑了。
“沈映月——”
“嗯?”
“到了古里,找到张荣的罪证,把路走完。然后回南京。开古董行,叫‘鉴真堂’。你绣花,我鉴定。你绣的山海关,挂在正堂。让每个来的人看见。”
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
“好。”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桌上。
林远把绣品一块一块收好。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以此刻的时间取数,得贲卦六五爻辞:“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装饰山丘园林,用一束微薄的丝帛,虽有遗憾,终将吉祥。
他睁开眼。“你绣的丝帛,就是我的路。虽有遗憾,终将吉祥。”
他又起了一卦,以沈映月说“等路走完”的时刻取数,得既济卦:“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既济卦。大事将成。但起初吉祥,最终混乱。成功之后,容易出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塔。古里的灯塔。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们。
码头上,有一个人影。很瘦,很高,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亮着,火光在风里晃。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远盯着那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张荣。
灯笼突然灭了。一瞬的黑暗。然后又亮了。
林远心头一紧。灯灭了又亮——那不是意外。是张荣在告诉他:乱,已经开始了。初吉终乱。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外公的话浮上来——“忤合之道,必先度其材能。张荣在试探我。他不是在打招呼——是在看我敢不敢进古里。敢不敢走进他布了三年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