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十月。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平定西北，罗卜藏丹津远遁，青海全境光复。

消息传开，京城沸腾。可谁也没想到，这位年大将军回京的排场，比打了胜仗还要吓人。

午门外，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亲王郡王、六部九卿，全在这儿跪着迎凯旋之师。

按规矩，大将军再大，见了王公大臣，也该下马还礼。

可年羹尧不。

玄甲金鞍，高头大马，他骑在马上，由着战马从跪着的人缝中间走过去，眼皮都没耷拉一下。

怡亲王带头行礼：年大将军辛苦了。

年羹尧在马上略一拱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有劳王爷！西北的风沙，可比京城的规矩硬多了！

马没停，人没下。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养心殿。

甄嬛正替皇上研墨。皇上今日特意留她在侧，说是让她也见见这位大清的。

甲叶碰撞声自殿外传来，冷硬，沉重，像铁流漫过金砖。

年羹尧大步进殿，玄甲上还带着西北的风沙，一张脸黑红，看人时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群等着他点校的兵。

臣，年羹尧，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单膝点地，甲叶哗啦一响。礼数挑不出错。

可甄嬛站在三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他跪着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头是昂的，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皇上，没有半分人臣的惶恐。

皇上却笑了，亲自下座去扶：亮工快起！青海这一仗，你我君臣，要做千古榜样！

年羹尧顺势起身，站稳了，还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皇上又道：亮工一路鞍马劳顿，赐坐。

小太监赶紧搬来绣墩。年羹尧谢了恩，却没像寻常臣子那样只敢虚坐半幅屁股——他大剌剌坐实了，脊背往后一靠，两条腿岔开，活像在自己的中军帐里点将。

甄嬛研墨的手，又是一顿。

她随侍这些日子，见过果郡王觐见，见过怡亲王奏事——天潢贵胄，在御座前也只敢欠着半幅身子。

一个臣子，倒坐得比王爷还舒坦。

皇上谬赞。他话锋一转，臣手下的将士，跟着臣在西北喝了两年黄沙。名单臣拟好了，一共九十七人——还请皇上恩准，尽数封赏。

苏培盛双手呈上名单。厚厚一沓，总兵到千总，谁坐哪个位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请功。这是把官帽子批发好了，让皇上照着盖印。

皇上翻了很久，然后笑了：都是功臣，该赏。亮工拟的人，朕放心。用印。

年羹尧拱拱手，连谢字都说得轻飘飘：臣这些兵，跟着臣死里逃生惯了，认的是军令。臣让他们活，他们就活；臣让他们死，他们不敢不死。往后皇上用着他们，只管跟臣说一声——

他咧嘴一笑。

旁人，调不动。

甄嬛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皇上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一路上辛苦，让将士们卸甲歇着吧。苏培盛，传旨——卸甲。

皇上有旨——卸甲——

丹墀下，一片死寂。

几十个甲士站得笔直，没一个人动。他们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殿内，投向年羹尧。

年羹尧端着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这才转过脸去，淡淡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