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玦在宫中的处境,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复杂几分。
皇帝不仅留他住宿,更在晚膳后随口说了一句“今夜朕与元辅抵足而眠”。
不仅如此,皇帝似乎是铁了心要给林玦足以上史书的恩遇。
“今儿累了一天,”皇帝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奏折,头也没抬地吩咐旁边的掌印太监:
“去偏殿备水,给元辅好好洗一洗,舒散舒散筋骨。那浴桶要用大的,水要烫些,加些安神的药材。”
掌印太监躬身应了,又朝林玦笑了一笑,才退出去安排了。林玦便起身谢恩,跟着两个小内侍往偏殿去了。
偏殿里热气氤氲,一只半人高的黄杨木浴桶摆在正中,两个内侍替他宽了衣,又扶着桶沿让他慢慢坐进水里。
那水温果然偏烫,但稍微适应一下,那股热意便顺着毛孔往里渗,像是有无数双温热的手在替他揉捏筋骨。
伺候的内侍手极稳,替他擦背时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落在关节酸胀的地方,像是早就算准了他哪里不舒服似的。
他前世在宫里住了几十年,这种服侍早就习惯了,可如今换了一副少年的身子重新享受,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晚些时候,中官将他引进了皇帝的寝殿。
那殿比他想象中的要朴素些,没有满眼的金碧辉煌,陈设以沉稳的暗色为主:
紫檀的床架、石青的帐幔、地砖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那张龙床宽得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的宽度,床上铺着明黄色的锦褥。
皇帝已经靠在床头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笑道:“元辅过来坐罢。”
林玦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在床沿坐下,又等皇帝先躺下了,他才侧身躺在外侧,脊背微微绷着,像是不敢靠实了。
果然是龙床。那褥子的软硬厚薄,都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他本已有些困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起来。
过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在帐子里轻轻响起:“元辅?可曾睡着了?”
林玦睡意猛的一惊,瞬间醒了,他弯了弯嘴角,低声应道:
“劳陛下关怀,臣头遭睡这等床榻,只觉身在云端,想睡也一时睡不着。”
皇帝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将被子替林玦又往上提了提,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元辅不嫌弃朕这床榻不熟悉便好。既如此,可能接下来几日皆留于宫中,与朕同住?
也不必回荣国府去了,朕让人把你日常用的书和衣裳都取来。”
林玦眨了眨眼,像是一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可心里已经转过了几个弯。他面上却只是笑道:
“陛下这般恩遇学生,臣感激不尽,铭记五内,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道:“只是臣一个外男,数日皆住宫中,恐怕不太妥当。
娘娘们怕是对臣也会有些微词,到时候反倒让陛下为难。”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被面上,半晌,他轻叹一声道:“你是外男又怎的?
你我已是师徒情分,日夜陪伴在朕身边,又有谁能说出些不妥当来?若不跟在朕身边,又要如何指导你治国理政之才学?
至于后宫嫔妃,自有皇后那边安抚,你不足为虑。她们不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