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处果然有人影在树丛间晃动。不是一个,也不是三五个——粗粗一扫,至少有七八个,黑衣短打,手里都提着刀,正散成扇面朝这片山头围过来。小燕子的后槽牙咬得咯嘣直响。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人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人,更何况尔泰还昏迷着。
那几个人越摸越近,打头的一个已经踩上了离洞口不到三十步远的那片碎石坡。小燕子握住软鞭,准备豁出去先发制人。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极尖极利的哨响。像某种水鸟的叫声,三长两短,刺破晨雾。那些黑衣人齐齐停下脚步,转头朝哨声方向望去。小燕子也愣住了,这哨声她认得,是萧剑和她约定的接应暗号。那哨声是从山脚那几棵大樟树后面传出来的。紧接着,一队官兵模样的汉子从晨雾里冒出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摸上山来,分三路包抄而上,手里清一色握着短弩。萧剑手提长剑,从最前面那棵樟树后转出来。尔泰今日仍是那身灰蓝布袍,袖口上沾着露水和几道血痕,显然早已在山下和这些人交过手了。
“留两个活口,其余的——”萧剑偏了偏头,冷冽的嗓音在清晨的薄雾里像刀锋划过水面,“都拿下。”黑衣人瞬间慌了神。他们没料到追个受伤的人会撞上官兵的埋伏圈,有人想跑,有人想拼,阵脚乱了不过几息,便被短弩射倒三四个,其余的全被围在中间。萧剑不走迂回,径直从人缝里撞进去,长剑出手便是一道清光,几招之内又放倒两个。他打起来仍是江湖路数,下手重,收势快,每一下都奔着让人站不起来的关节去。
小燕子缩在洞口,看着黑衣人在他剑下如割草般倒下,一颗悬了整夜的心,这才终于落回腔子里。小燕子松开软鞭,竟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原来到这时她才真正怕了。
“哥……”小燕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萧剑像是有感应似的,抬头朝这边望过来。只一瞬,他的脸色便变了,眼中的冷厉还未褪尽,脚下已经朝山洞奔来。他走到洞口,拨开野藤,先看见缩在洞口一身狼狈的妹妹,中衣下摆撕得破破烂烂,满身糊着泥,满手沾着血,眼底爬满了红血丝。再往里看,尔泰躺在干草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缠伤的血布条和内衣几乎牢牢黏在了一处。萧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句话没说,转身冲那几个官兵喊:“拿担架来!还有水,伤药,快!”
萧剑蹲下来,将手掌轻轻按在妹妹肩上,力道不重,那安稳却沉得让人鼻尖发酸。“没事了。我来了。”小燕子抬起头望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边抹一边说:“他流了好多血……我怕他熬不过去。”萧剑拍拍小燕子的肩,说:“有你在,他死不了。这人都追到山上了,还是没把你吓走,他哪舍得死。”他说完转身去看尔泰,把手指按在他腕间探了探,又伸手探他的鼻息,面色沉得厉害,却没有迟疑,只低声吩咐人把尔泰小心地抬上担架。
小燕子撑着发抖的膝盖站起来,跟在担架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身去把落在洞口的那几块染血的布条捡起来,塞进怀里。这是尔泰流的血,也是一条条他要小燕子好好活下去的凭证。小燕子不要丢下。萧剑见状也没拦,只将自己那件半旧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小燕子肩上。
官兵抬着尔泰从后山小路下去,绕过桑林,过了一道石桥,最后进了北山脚下一户猎户遗下的旧院子。两间土屋,一口老井,院外围着半人高塌了好几处的石墙。这里比山洞暖和,也便于疗伤。萧剑早有准备,这地方是他前几日便看好的,为的就是真有这么一天时有个落脚处。院子外面留了四个官兵把守,两个放暗哨。里面也只让一个会些外伤包扎的年轻兵丁进来帮忙。小燕子洗净了手,让人烧了热水,剪开尔泰身上的衣裳,将那几道刀伤重新清创。小燕子剪衣清创的手法利落,眼神半分波澜都无,同那兵丁一递一接配合得丝毫不乱
。萧剑在门口守着,没往里面看,只低声对那兵丁说:“少说多做,不许将这里的事说出去半个字。”
等伤口重新包扎好,已经是日上三竿。尔泰仍昏沉着没醒,胸口起伏的呼吸却已经比先前平稳了不少。小燕子坐在床边,将一块湿帕子敷在他额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萧剑端了碗温粥进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小燕子手里,说:“你自己也给我吃。他要是醒了,看见你倒下去,你猜他还会不会听你的话。”
小燕子看了萧剑一眼,没回嘴,低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小燕子嚼着米粒,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证据还在,追兵已散,可案子还差最后一环。
天边刚朦朦胧胧泛出一层蟹壳青,小燕子就听见了山腰那边传来的动静。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脚步声——极轻极碎,不止一人,正沿着小燕子和尔泰昨夜留下的痕迹往上摸。小燕子的手指在软鞭上收紧,整个人从倚坐的姿势缓缓绷直,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小燕子没有叫醒尔泰,只是将尔泰往干草堆深处挪了挪,又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堆在尔泰身上,然后弓着身回到洞口,将野藤拨开一条缝朝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