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将军府门口时,小燕子忽然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是太医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脉案:“你方才在画舫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我额头,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是真的怕我被别人抢走,还是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你的?”
尔泰勒住马,翻身下来,又伸手扶她下马。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搭上他的肩膀,只浅浅将手放在他掌心里,借了个力便自己跃下马背,站稳后立刻就松开了。
“你跟我来。”小燕子推开将军府大门,没有往栖燕院走,而是径直往西跨院那间平日里堆放药材的厢房走去。尔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石榴红裙角转过月亮门,衣摆在穿堂风里扯得猎猎作响。那间厢房平时没人住,隔音也好——她是大夫,知道在那里吵架不会被阿玛听见。
门一关,小燕子便转过身来。方才在画舫上那个温顺乖巧的小燕子格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义诊铺子里那个条理分明、寸步不让的萧大夫。她的眼眶微红,不是要哭——是气的。
“福尔泰,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陆子谦游湖,就是对他有意思?”小燕子连名带姓地叫他。她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了,上次这么叫还是在福府正院里把和离书推到他面前的时候。
尔泰站在门口,没有辩解。
“你从江南回来就开始沉着脸。徐文彦送帖子你沉着脸,陆子谦送茶叶你沉着脸,人家送只芦花鸡你也沉着脸。你不高兴,可你从来不说。你只会用那种‘兵部同僚’的语气跟我说——‘狮峰山的茶虽好,但江南潮湿,运到京中难免失了原味’——我要你品茶吗?我要你说你心里在想什么!”小燕子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从前就是这样,在福府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你从前嫁你之后,成天待在福府外院的书房里闷着,对院里的事不闻不问。后来你追我回来,我以为你变了——可你一吃醋还是这副模样,什么都不说,只会用行动表态。你在画舫上当众亲我,是给陆子谦看的,还是给我看的?”
尔泰依旧沉默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不说话是吧?好,那我替你说。”小燕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从愤怒转为一种更深的、压抑着的难过,“你觉得我不懂分寸,觉得我不该应陆子谦的约。你觉得我穿成这样去游湖,是故意气你。你觉得你追了我这么久,我还是会被别人抢走——你不相信我。你追了我这么久,你还是觉得我会跟别人走。”
“我没有。”尔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我没有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从前把你弄丢了,我怕再做错什么。我怕我拦了你,你会觉得我管得太多;我不拦你,你又觉得我不在乎。我做什么都怕不对,说什么都怕说错。我所有的分寸和克制——是因为我太在乎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文书,轻轻放在桌上。他的手一直绷得很稳,可放下文书时,指尖却在微黄的纸面上轻轻顿了一瞬,像是怕稍一用力,就压碎了这怀里揣了半宿的心意。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燕子站在桌前没有回头。门轴发出轻响,合上来的声音很轻,不是负气的摔门,是他刻在骨血里一如既往的克制。她低下头去,看着桌上那卷文书。封套上写着“赏花宴案卷宗”,旁边有几个极小的字,是他的笔迹——“为小燕子讨公道”。
她的手指忽然开始发抖。她解开系绳,将卷宗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份份誊抄干净的供词、一张张核对完毕的证据清单、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调查笔记。每一页的边角都批注着他的字迹——“此人与欣茹有旧,需查”“药铺掌柜证词与春杏供述一致”“老佛爷处已备案,待复核”。
最下面压着一张极薄的纸,是他手写的结案陈词。第一行字端端正正地写着:“欣茹下药,小燕子受害。臣福尔泰请旨严查。不为别的——只为我曾经让她受过的委屈,不能再让她受第二次。”落款处没有盖印,只有一行极小的字——“此案未结前,不得向她透露进展,恐其忧心。”
小燕子忽然想起,那些天他每日来将军府替她搬药材时,眼眶底下总是青的。她问他是不是熬夜了,他说是兵部的事。他袖口上偶尔沾着慎刑司特有的霉味,她说你这几日怎么老往大理寺跑,他说是粮款案要复核。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在“兵部的事”和“粮款案”后面,自己悄悄查了这么久。他半个字都没提,只是在每天帮她搬完药材之后,依旧悄悄在案卷边角落下那句“为小燕子讨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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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把那页结案陈词捧在手里读了好些遍,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泛黄的纸面上。她抱着那卷文书冲出厢房,在书房门口追上了他。他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栏杆,宽肩绷得很紧,肩膀正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她上前一步,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她的眼泪把他藏蓝袍子的后背浸湿了一大块,声音沙哑而颤抖。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查这件事。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写这些。对不起——尔泰——对不起。”小燕子越哭越凶,把他抱得越来越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可以告诉我的。”
尔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抬起手,用指腹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蹭掉她眼角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水。他的眼眶也红了,声音沙沙的,却努力弯了弯嘴角:“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查案是为了邀功。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得用真心留住你——不是靠做的事,是靠我这个人。”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你说得对,我只会用行动表态。以后我学着说——你不许嫌我说得不好。”
她一下子破涕为笑,拽过他的袖口胡乱蹭了蹭哭花的妆,才仰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用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宣布——“那就看你的表现。今天的表现很好——把案卷写得这么细,比军报还清楚,值得记上一笔。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许再瞒着我。你再瞒我,我就自己查——你知道我查账的本事,将军府好几年的旧账我都能翻出来。”
“是,萧大夫。以后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尔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院子里那几株新种的格桑花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桠,今年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马背上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从什刹海回将军府的路上,小燕子一直靠在尔泰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穿过热闹的街市和僻静的巷子。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偶尔有几声小贩的吆喝从远处飘来,晃了晃又被风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