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走在最前面,还在回味方才尔泰那声“内子”,笑得直拍大腿,每走几步便回头朝尔泰挤眉弄眼。紫薇挽着尔康的手臂,嘴角也挂着压不住的笑意,只是不像永琪那般明目张胆。晴儿和萧剑依旧走在最后,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成了并肩,中间的距离比来时长桥时又近了半寸。
小燕子走在尔泰身侧,手被他握在掌心里。从知府门口出来他便没有松开过。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就是她给病人切脉时搭的那处,他每回紧张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去碰。她忽然想起方才宴席上他揽她腰时,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隔着春衫薄薄的布料,烫得她心跳都漏了好几拍。他说“内子”——这个词她从前只在尔康给紫薇写诗时听过,酸得倒牙,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个词好听得不得了。
小燕子偏过头去仰脸看着尔泰。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眉骨、鼻梁、下颌都像是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不是生气,是一种努力克制着的、像是怕一松劲就会笑出来的表情。她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拽了拽他的手。
“你方才在宴席上——是不是吃醋了?”
尔泰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小燕子。她仰着脸,月光落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将他倒映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揶揄,是明知故问的得意——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知道糖是自己凭本事偷来的,所以格外理直气壮。他没有否认,指尖紧紧扣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几分,像是要把此刻的时光拖得再久一点。
“……是。”尔泰的声音有些沙沙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那个徐文彦,从入席起眼睛就没离开过你。荔枝是他剥的,酒是他斟的,你说不会作诗他比谁都激动。他以为他是谁——我跟你从四岁认识到现在,削了好几十只竹蜻蜓、熬坏了好几锅麦芽糖才让你肯说一句‘喜欢’,他凭什么请你坐他的私家画舫?他连你晕船都不知道。”
小燕子眨了眨眼,把他这番带着醋意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品到最后嘴角的笑意再也兜不住,干脆捂着肚子笑出声来。她的笑声清脆而得意,被夜风吹散在柳丝间,惊起了湖面上一只夜宿的白鹭。
“所以你刚才那句‘内子’,是故意的。”
“自然是故意的。我想说这话想了很久了。从城墙之约那日就想说,从灯会上你替我挡那颗暗器时就想说,从你在将军府门口把我从雨里拽进门槛时就想说。”尔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将他们身后的长街和西湖都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里,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忽然觉得心底最软的那处被什么填得满满的,像揣了团温软的棉絮,想再往里塞些什么,又觉不必——她站在这里,指尖牢牢勾着他的手,方才宴席上他揽住她腰时,她没有半分闪躲,反倒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
“那你以后可得多说几回。方才在宴席上你也就喊了一次,我还没听够呢。‘内人’也好,‘内子’也好——反正都是你一个人叫,不许别人学。”她说着又把他的手攥紧了几分,语气里全是理直气壮的占有欲。
尔泰低头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将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让她整个人靠进他怀里。他没有揽得很紧,只是虚虚地拢着,低头在小燕子耳边说了一句:“好。以后我在徐文彦面前说,在永琪面前说,在老佛爷面前也说——说一辈子。这辈子只叫你一个人内子,再没有别人。”
小燕子的耳根倏地红透了,连带着耳尖都泛着粉。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感受着他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又沉又稳,和那日在长桥上他背着她,低头说“我想这样背你一辈子”时的频率,分毫不差。她闷声开口,声音却软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与克制,而是带着几分她小时候在营地里跟他说话时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我方才在宴席上不是没躲。他给我斟酒的时候我都端到你这边了,他夸我作诗我就低头吃鱼,他说明日带我游西湖——我还没开口你就揽过来了。其实你不用揽那么紧,我也会自己回绝他的。不过你揽都揽了,我觉得还挺好的。”
尔泰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一吻很轻很轻,和她那日在杏树下踮脚亲他脸颊时一模一样。她从他怀里探出脸来,月光下她眼角弯弯的,鼻尖微微泛红——不是哭,是方才把脸埋在他衣襟上蹭的。她拉了拉他的袖口,示意他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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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往驿馆方向走去。月色把他们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很近。走了一小段路,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尔泰,我小时候总追着你跑,从巷口追到城墙,从营地追到京城。那时候我总觉得,是我在追你,是我一直等你回头。后来你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追不上你了。如今我才懂,其实你也一直在追我。你在城墙上给我削竹蜻蜓,在灯会上替我挡刀,在雨里跪了好几天,在将军府劈了好几个月的柴——追了好久好久。往后不用追了。”
尔泰脚下一顿,低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在她鬓边那支流云银簪上流转,她的眼睛里盛着整条星河。他忽然俯下身去,在她额间印下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吻。这一回不是发顶,不是脸颊——是额头正中央,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最珍惜的亲吻。
“那就一起走。你也不用再等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发颤。然后她抬起手将他腰侧那枚燕纹银锁轻轻握在掌心里,锁面上的燕子纹路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远处,永琪他们已经走到了驿馆门口。永琪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月下那两个人影站在苏堤中央,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便没有喊他们。他只是拍了一下尔康的肩膀,朝那边努了努嘴,然后笑着推开了驿馆的大门。
宴席散后,众人从知府宅邸告辞出来,沿着西湖边的石板路往驿馆方向慢慢走。夜色已沉,湖面上画舫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远处雷峰塔下的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在月光里晕开暖黄的光晕,像坠在夜幕里的几颗不灭星子。苏堤上的垂柳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柳丝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