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日汇报

赶到将军府时,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义诊铺子的预约单。春日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她月白的衫子上落了斑斑点点的碎影。她手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茶汤里漂着一片还没沉下去的薄荷叶。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随即又垂眼继续看手中的单子,语气淡得像春日里拂过檐角的风:“今日不是休沐,你来做什么?”

尔泰在她对面坐下,将马鞭搁在石桌角上,从怀中取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不是保证书的修订版——那份他还在仔细誊抄,废了好几张纸才终于得一份字迹端严、措辞妥帖的定稿。今日这份是大理寺正在审理的一桩赈灾粮款侵吞案的卷宗摘要,他是此案的协办侍卫,这几日都在跟户部的账目和漕运的船单打交道。

“来汇报。”尔泰将文书推到她面前,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芝麻糖放在茶壶旁边,“这是路过西街时买的——不是你最爱吃的那家,那家今日歇业。这家是隔壁新开的,老板说他的手艺是跟那家学的,你尝尝像不像。”

小燕子眼角扫过那包芝麻糖,并未抬手去拿,只将桌上的预约单挪到一边,拾起那份卷宗摘要翻了两页。她原本打算翻两页便还给他——公事嘛,她一个开义诊铺子的大夫懂什么大理寺的案子。可翻着翻着便停不下来了。这案子说起来也不复杂:户部拨给永定河灾区的赈灾粮款,经过漕运时被人以“损耗”为名扣下了将近三成,灾民拿到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银子更是不知去向。尔泰协办此案,负责追查漕运船单与户部账目之间的差额。

尔泰把这案子的来龙去脉讲得极清楚——从谁先发现了账目漏洞,到怎么从几十份船单里找到了伪造的那一批,再到幕后主使是谁、中间经了多少道手。她越听越入神,指尖的瓜子停在半空,落在膝头的预约单被风吹到地上也毫无察觉,还是尔泰笑着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你等一下。”小燕子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困惑——是在思考,“你说船单是伪造的。可漕运的船单都是三联单,一联存根在码头,一联交户部,一联留船主。若是只伪造了户部那一联,码头的存根上应该还是原始数字。你拿了存根比对过没有?”

尔泰先是一怔,随即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惭愧——他前几日翻遍了户部的账册,又去码头蹲了好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找到存根的存放处,而她就这么坐在石桌前嗑着瓜子,听了一遍便想到了他大费周折才找到的那条路。“比过了。码头存根上的数目与户部账册差了将近四成。咱们正是从这个缺口顺藤摸瓜,揪出了伪造船单的人——是漕运衙门的一个书吏,他没扛住讯问,一口供出了上头的主使。”尔泰从文书里抽出一张誊抄的供词递给小燕子,“你看这里。他招供说,每次侵吞粮款之后都按比例分赃,大头给了上头,自己只留了两成。可我们查抄他的家产时发现,他名下的田产、银票加起来数目可观,远不止他口中那两成的份额——这明摆着他还在替上头的人窝藏赃款。”

小燕子接过供词看了一遍,忽然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他家里有没有做生意的人?比如开当铺、绸缎庄之类的?把赃银混进铺子的日常流水里,账面便看不出半分破绽了。我在义诊铺子里见过一个布庄掌柜,他就是这么替人销赃的——当然那是个小偷小摸的案子,跟你们这个没法比。”

尔泰望着小燕子那张被午后阳光映得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起从前在福府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正院石桌前翻账本,把厨房采买的旧账一笔一笔核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路过西院门口,隔着雕花月亮门看见她伏案的背影,只觉得这位格格倒真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从来没有坐下来问过她——“你在看什么?有什么发现?”如今他坐在这里听她讲那些移花接木的敛财手段,讲码头存根的三联单,讲怎么从一堆数字里找出那根不对劲的线头,而他竟然错过了这些精彩整整两年。

尔泰忽然安静下来,只是看着她。小燕子正等着他往下说,发觉他不吭声了,抬起眼来便撞上他那种看珍视之物的目光,耳根倏地一热,连忙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凉茶,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盯着我做什么,案子还没讲完”。尔泰回过神来,从文书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是他凭记忆画的一幅京畿漕运码头分布图,用墨笔勾勒出河道走向和各码头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注着每个码头存放存根的库房编号。他的指尖沿着墨笔勾勒的河道轻轻划了一道。

小主,

“那个书吏招供之后,我去码头重新核了存根。发现不止永定河这一批粮款有问题——去年秋天发往蓟州的赈灾粮也有类似的差额。只是数量较小,当时被当成寻常损耗处理了。我把两批船单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伪造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同一个书吏的笔迹。顺着这条线往上追,便追到了户部的一个主事。”

“户部主事只是个五品官,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银子。上头还有人。”小燕子放下茶盏,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尔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凝重:“是。但那个主事不肯招。他是块硬骨头,关了三天一个字都没吐。”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现在只知道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跟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见面。我这几日便要去那家茶楼蹲点。”

小燕子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没有说“那你小心”,也没有说“多带几个人”,只是将茶盏放下来,用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说了句:“你明日去之前先来一趟铺子,我给你拿几味提神的药材。蹲点少说要熬好几个时辰,别喝浓茶——浓茶伤胃。”说完便低下头去继续翻看那份卷宗,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尔泰应了一声,将那包芝麻糖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腾腾嚼了两下,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道“不如老张家的酥”,手却又伸过去拿起了一块。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桌前,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分吃一包不太酥的芝麻糖,把一桩牵连甚广的侵吞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