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要写一份保证书。这事说来还是小燕子自己提的。那日在将军府石桌前,她将约法三章的契约推过来时,顺口说了句“光是签个字按个手印不够,你得把你自己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不是为了给我看,是为了让你自己记住”。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义诊铺子里新到的药材怎么归类,可尔泰记住了每一个字。此刻他握着笔对着跳动的烛火,把活了二十几年攒在心底、所有能想到的承诺都一股脑往纸上倒。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废稿揉成好几个皱巴巴的纸团扔在桌角,四喜天亮后打扫书房时数了数,足足有七八个。有的只写了两三行便划掉了——嫌措辞太像兵部公文,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有的写了大半页又揉了——嫌感情太满溢,读起来像戏文里的唱词,不够实在。他要的不是文采——是要她读的时候能听见他的声音,笨拙的、认真的、没有半点遮掩的。
天光从窗棂缝隙里悄悄漏进来时,尔泰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他将那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封里。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小燕子亲启”,旁边又用小字补了一行——“此为初稿,若有不妥之处,请萧大夫批改。”
卯时三刻,尔泰准时出现在忠勇公府门口。门房老刘见是他,忙不迭开了门,连通报都省了,侧身引他进来,朝栖燕院方向努了努嘴。小燕子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石桌前翻看今日义诊铺子的预约单,听闻脚步声抬眸望去,便见尔泰立在面前,双手捧着一只信封递了过来。他眼下凝着两团淡淡的青黑,深蓝色袍子的袖口还沾着一小块墨渍。
“这是什么?”小燕子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
“保证书。”尔泰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昨日说光是按个手印不够,我得把话写下来。我写了一整夜——不是想让你心软,是真的想把自己答应过的事一件一件记清楚。以后万一我再犯浑,你把这封信拿出来念给我听。”
小燕子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小字——“请萧大夫批改”。她抿了抿嘴角,将那点快要漫上来的笑意强行压下去,抽出信纸展开。尔泰的字迹依旧是那种兵部公文式的刚劲有力,可这一回每一笔都像是放慢了速度,横平竖直,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
她从头读起。
“小燕子,见字如面。今日是我与你签下观察期契约的第一天。所谓观察期,是你给我的机会,不是我应得的权利。以下是我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也是我对你作出的承诺。”
第一条——“每日卯时三刻到义诊铺子整理药材,风雨无阻,迟到一次扣三分,扣满十分观察期自动作废。备注:若因兵部紧急公务无法脱身,须提前一日当面向萧大夫请假,不得由他人代传口信。若非当面请假,按旷工论处。”
她目光扫到“萧大夫”三个字时,嘴角原本噙着的笑意顿时绷不住了,连眉眼都跟着弯了起来。
第二条——“不得隐瞒任何事,无论大小,无论善意与否。包括但不限于:身体不适、公务烦扰、心情低落、削竹蜻蜓割到手、熬麦芽糖烫到胳膊、在兵部被同僚排揎、在朝堂被上司训斥。备注:萧大夫说过‘隐瞒一次直接作废,没有补考机会’,这一条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认。”
第三条——“尊重萧大夫的独立人格与生活安排。你继续经营义诊铺子、去将军府陪阿玛用饭、与紫薇晴儿相聚、去大杂院给孙婆婆看诊、去会宾楼帮柳红算账,我不会以任何理由干涉或要求你改变现有生活。反之,我当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协助,包括但不限于搬药材、劈柴、挑水、擦剑、陪萧将军下棋、给萧剑当陪练沙包。备注:陪练沙包一条由萧剑附加,已征得本人同意。”
小燕子看到这儿终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忙用手捂住嘴,强忍着笑意继续往下看。
“以上三条为约法三章的基本条款。以下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不是条款,不是承诺,只是话。”
“小燕子,我从七岁认识你,到今年二十好几,中间曾不慎将你弄丢,也做了许多让你伤心的错事。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不是因为欠你,不是因为愧疚——是这些年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不管我认没认出你,我心里那个位置从来只有你一个人。从前你一个人扛了太多,往后我来扛。你什么也不用为我改变,你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不理我就不理我,想让我做什么你就直接吩咐——不用客气。你从前说‘能自己扛住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以后我陪你一起扛。你扛累了就换我来,我永远不会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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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补充条款,由我自愿提出——”
“每日为你削一只竹蜻蜓。替你备凉茶,夏天放凉,冬天保温,不变的是准时递到你手边。你义诊时坐久了肩膀僵,记得每半个时辰站起来走两步,若你忘了,我会提醒你。提醒方式是拿竹蜻蜓在你面前飞三圈。你吃饭可不许只夹酱菜,我每日都会给你带一道合你口味的肉菜来。”
“最后——这份保证书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自己的。你收着,以后万一我再犯浑,你就拿出来念给我听,念到我认错为止。若你觉得这份保证书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萧大夫用朱笔批注,我照改不误。”
落款是“福尔泰”,下面又被他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尔泰哥哥”。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一只小燕子,喙尖上点了一点朱砂,像是从他那盏素纸灯笼上拓下来的。
小燕子将信纸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过了许久才抬起眼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唇角那丝弧度绷都绷不住,嘴上却依旧是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语气:“你这保证书格式不对。开头没有‘呈萧大夫’,结尾没有‘此致敬礼’,补充条款措辞重复,好几处语句不通——拿回去重写。”
尔泰的脸还没来得及垮下来,她已起身背对着他朝屋里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是那种利落而从容的节奏,只是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重写就不必了。我拿红笔给你批注一下,你照着改。明天交修订版——不许再熬夜,熬了夜写出来的东西,脑子不清醒,语句颠三倒四,看着费神。”
小燕子说完便跨进了门槛,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尔泰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和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晨光,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比春日清晨的阳光还暖和几分。
当天夜里,小燕子坐在妆台前,就着一盏纱灯把那几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读到“你什么也不用为我改变”时轻轻弯了弯嘴角,读到“我陪你一起扛”时抬手按了按眼角。她将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拿到灯下凑近了端详,拿指尖在燕子的翅膀上描了一圈——这只燕子画得实在太丑了,左边翅膀大右边翅膀小,喙尖上那点朱砂倒是红得认真。然后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那只旧木匣里,压在银锁和竹蜻蜓的下面,和那封他抄了好几个通宵的诊录副本放在一处。做完这一切,她吹灭纱灯,躺下来。窗外的夜虫开始鸣叫,细细碎碎的,像是春天在絮絮说着悄悄话。她翻了个身将手搁在枕上,想起他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燕子,嘴角那条弧度终于不用再绷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