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放了晴,沾着雨珠的青石板被朝阳晒出淡淡的潮气,空气里漫着槐树清新的香气。尔泰换上了那件新裁的藏蓝底暗云纹长袍,针脚细密熨帖平整,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带着软乎乎的质感,腰间系着打磨得光亮的玄色革带,两枚亮闪闪的银锁一左一右并排悬在腰封上,被斜斜照进来的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既沉稳又精神。四喜踮着脚替他理了理后领叠出来的褶皱,又从架着铜盆的架子上拧了块浸了热水、温度刚好的帕子递过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二爷今儿个可真是精神,比上回去兵部参加大朝还齐整利落”。尔泰接过带着温热水汽的帕子拭了拭脸,又对着桌上搁着的铜镜仔仔细细端详起额头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末了终于放弃了用脂粉遮盖的念头——这道印子是他在将军府门口整整跪了好几日留下来的印记,遮了反倒失了求亲的诚心,坦坦荡荡露着,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踏出福府大门时,尔康已经一身正装立在石阶下候着他。兄弟二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一眼,尔康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抬起手,不轻不重在他肩上按了按,那力道恰到好处,像是在传递某种沉淀了多年、无需言说的默契,所有的担心、支持与期许,都融进了这轻轻一按里。尔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策马往槐树胡同方向去了。
到忠勇公府门口时,小燕子已经安安静静等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她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鹅黄底绣银线兰草的衫子,针脚细密银线闪着柔光,兰草枝蔓蜿蜒在衣料上,衬得她肤色透亮,外罩一件藕荷色滚灰鼠毛边的比甲,既端庄又透着几分少女的灵动。她今日挽了个整齐的螺髻,发间簪着两支簪子——一支是素净的流云银簪,一支是温润的白玉流云簪,两支簪子一银一白,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忽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哒哒传来,她缓缓抬眸望去,目光在尔泰身上稍稍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唇款步走下台阶,安安静静与他并肩立在门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两个人隔着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望不远处那堵被岁月磨得斑驳的城墙,看着城墙上飘着的旗幡被风轻轻吹动,然后转过头相视一笑,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都融进了这一笑里。
“走吧。”她说,声音轻轻的,却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走。”他答,语调沉稳,给了她十足的安心。
萧之航正在书房里批兵部送来的一叠叠公文,听见院门口的门轴轻轻响动,握着狼毫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来。隔着糊着棉纸的木窗格,他清清楚楚看见尔泰和自己的女儿并肩走进院子——两个人的手没有牵在一起,步子的节奏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已经这样并肩走了千万遍。他缓缓放下捏在手里的狼毫笔,端起案头那盏早就凉透了的青瓷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不出半分喜怒。萧剑斜倚在廊下的红漆柱旁擦拭随身的长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剑刃,抬眼间看见尔泰腰间除了两枚从小戴到大的银锁,还多悬了一支自己的旧竹箫,擦剑的手不由自主微微一顿,随即又不动声色垂眸继续擦拭剑身上浮着的薄灰,可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平,顺着眼角都漫开了几分。
尔泰行至书房门口稳稳站定,抬手仔细整了整被风吹得微皱的衣襟,随即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并非随随便便的单膝,而是结结实实双膝稳稳落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畏缩,目光澄澈坦然,直直望向案后的萧之航。
“伯父,晚辈今日来,是恳请您将女儿交给晚辈。”
萧之航缓缓搁下茶盏,瓷盏落在质地紧密的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清清晰脆的微响。他没有说“起来”,也没有直接说“不行”,只是用那双阅人无数、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审视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尔泰没有闪躲,脊背挺得更直,坦坦然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我福尔泰,一生一世只爱小燕子一人。从她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进我怀里那一刻开始,到她在城墙上对着我说‘你给我时间’,再到前几日雨夜里她撑着伞一步步走向我——我这颗心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从前我错以为她不在了,把对她满溢的思念与刻进骨头里的亏欠,错付给了另一个人,让她在福府空耗了近两年的时光,受了数不清旁人看不见的委屈。这是我的错,我的罪,我不会辩解,也不会强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会用余生所有的日子,一点点来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尔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厚重,像是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打磨了无数遍,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每一个字落在安静的院子里都掷地有声,“此生非小燕子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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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之航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的轻响。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尔泰身侧的女儿——她的眼眶已经泛红,嘴唇紧紧微微抿着,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不安地垂下头去。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而坦然,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从一开始就笃定尔泰会说出这番话。
萧之航又转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尔泰,忽然低低哼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一步步走到尔泰面前,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年轻人。“你小时候来我营里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三次,最后一次摔断了一根肋骨,却咬着牙爬起来还说‘再来’。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有骨气。骨气用对了地方,便是男人的担当。用错了地方,便是让人头疼的固执。”他顿了一下,伸出手稳稳抓住尔泰的胳膊,将尔泰从地上扶了起来,那只惯握刀剑、带着厚茧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那力道沉得让尔泰刚刚落地的膝盖都微微一软,“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若有半点违背,老夫亲自提着剑上门去福府,饶不了你。”
尔泰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可指尖却依旧稳稳攥着衣摆,声音依旧沉定有力:“晚辈记下了。”
萧之航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廊下正假装擦剑的萧剑,淡淡说了句:“你那支竹箫,是时候拿回来了。”
萧剑将擦剑布往肩上一搭衣袖一摆,脚步沉稳地大步从廊檐下走出来,在尔泰面前稳稳站定,身形站得笔直,腰背没有半分佝偻。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尔泰腰间那支擦得发亮的竹箫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抬起手,朝着尔泰伸了过去。尔泰见了,便立刻将竹箫从自己腰间解了下来,用双手捧着奉还给萧剑,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对视了一瞬,目光在半空中交叠,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一眼里。萧剑接过竹箫,随手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便重新别回了自己腰间,跟着抬手在尔泰的肩上扎扎实实捶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道轻得不过像温柔拍了拍,和前些天在槐树巷子里挥拳揍他时那副狠厉模样,全然判若两人。
“记住你在城墙上对我说的话。”萧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妥妥落在人耳朵里,眼角那几条带着风霜的细纹也微微动了动。
“记住了。”尔泰抬起头,眼神坦荡坦然,直直看着萧剑,没有半分闪躲。
萧剑听完,往后退了两步,又将竹箫从腰间重新抽了出来,横放在唇边吹了几个音。那几个音凑出来的曲子歪歪扭扭,不成调子,站在一旁的小燕子看得破涕为笑,眉眼间的郁色一下子散了大半。萧之航坐在书房里,从书房窗棂的缝隙里慢悠悠往外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了勾,那点浅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就垂了眸,重新拿起案头的朱笔,浸了朱墨的笔尖在摊开的公文上继续慢慢移动。
院子的大门外,明月和四喜正挤在月亮门的雕花墙后面,缩着身子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明月手里还端着那盆早就凉透了的凉茶,从头到尾都忘了放下;四喜的眼眶红红的,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把还没削完的竹蜻蜓翅膀,抽着鼻子,用极低的声音对明月说:“明月姐姐,二爷今儿跪得比上次在城门口还直。”
明月拿装着凉茶的铜盆挡着半张脸,轻轻“嗯”了一声,说完就偷偷抬着袖子,飞快擦了擦忍不住湿了的眼角。
雨停后的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放了晴,沾着雨珠的青石板被朝阳晒出淡淡的潮气,空气里漫着槐树清新的香气。尔泰换上了那件新裁的藏蓝底暗云纹长袍,针脚细密熨帖平整,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起来带着软乎乎的质感,腰间系着打磨得光亮的玄色革带,两枚亮闪闪的银锁一左一右并排悬在腰封上,被斜斜照进来的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既沉稳又精神。四喜踮着脚替他理了理后领叠出来的褶皱,又从架着铜盆的架子上拧了块浸了热水、温度刚好的帕子递过去,嘴里不停念叨着“二爷今儿个可真是精神,比上回去兵部参加大朝还齐整利落”。尔泰接过带着温热水汽的帕子拭了拭脸,又对着桌上搁着的铜镜仔仔细细端详起额头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末了终于放弃了用脂粉遮盖的念头——这道印子是他在将军府门口整整跪了好几日留下来的印记,遮了反倒失了求亲的诚心,坦坦荡荡露着,才是他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