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今日第三次来将军府时,萧之航正在院中练剑。
剑锋劈开秋日清晨的冷空气,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萧之航的剑法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花哨,不炫技,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得让人后背发凉。尔泰站在月亮门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四喜怀里抱着几只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盒跟在他身后,锦盒里是福晋亲手备的礼——两坛陈年花雕,一匣子长白山老参,几匹内务府新到的云锦。福晋备礼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将礼盒递给他时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萧之航收剑入鞘,接过萧忠递来的帕子,随意拭了拭额上细密的薄汗,脚下不停,径直往书房走去。尔泰上前两步抱拳行礼:“萧将军,晚辈今日来求见令爱。”
“她在义诊铺子。”萧之航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
尔泰垂眸沉默了一瞬,随即上前将四喜怀中的锦盒一一接过,双手稳稳奉上:“这些是家母备的薄礼,不是赔罪,是心意。晚辈今日来,是想恳请将军给晚辈一个机会——不是求将军替晚辈说情,只是想让将军亲眼看看,晚辈是不是真心悔过。”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木匣,轻轻打开,将其稳稳放在石桌上。匣子里是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用红绳重新穿好了,盘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这只锁,是晚辈小时候亲手戴在她脖子上的。后来她把锁还给了晚辈,晚辈一直贴身收着。晚辈知道,这只锁代表不了什么——那些年晚辈让她受的委屈,不是一只锁能抵的。晚辈只是想让将军知道,晚辈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的承诺。晚辈只是愚钝不堪,竟错认了良人。晚辈不求将军现在就原谅——晚辈只求将军给晚辈一个机会,让晚辈用行动证明。”
萧之航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萧忠新沏的茶抿了一口。他既未侧目那只木匣,也未瞥向那些锦盒,唯有那双鹰隼般的锐目,沉沉审视着尔泰。过了许久,他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福尔泰,你是福伦的儿子,福家与萧家是世交。你小时候来我营里,我教过你骑马射箭。那时候我觉得你这孩子不错——有骨气,有担当。可你把我的女儿娶回去,冷落了两年。她在西院里一个人熬过多少个深夜,你数过吗?她跪在慈宁宫地砖上挨训时,你在哪里?她被流言缠身、被逼着嫁给你时,你在哪里?她每天戴着你的银锁站在你面前等你认出她,你在哪里?”
尔泰撩袍屈膝,双膝重重落于青石板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从怀中又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那是他这些日子抄录的诊录副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这味药她用了多少次,那个病人她看了多少回,她在义诊铺子里从午后坐到天黑看了多少个病人。“这是她嫁进福府以来给所有病人看诊的记录。晚辈抄了一份,每条都核过了。晚辈从前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现在知道了。晚辈不敢说‘以后再也不会’,因为‘以后’是靠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晚辈今天来,就是想让将军亲眼看看——晚辈愿意用下半辈子去补从前欠她的每一天。”
萧之航接过那本册子翻了翻。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抄录的诊方,有些是尔泰自己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用力,有几页纸的背面透过来的墨迹里还夹着几道淡淡的血痕,那是手指上削竹篾留下的旧伤口反复磨破后渗出来的。他缓缓合上册子搁在石桌上,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来。尔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他开口。
“我这一关,你算是过了。不是因为你今天跪在这里——是因为你抄了那本诊录。”萧之航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到廊下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我女儿的事,她自己做主。她要是不点头,你过了我这一关也没用。还有萧剑——他这几日火气大得很,你自己掂量着办。”
尔泰跪在地上朝着萧之航的背影深深叩了一礼,待那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站起身,将那只木匣重新珍重地收入怀中。萧忠在旁边看着,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小姐在义诊铺子。今儿个病人不多,她大约午后便回来。”尔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午时刚过,小燕子背着她那只半旧的药箱,推开将军府大门,一眼便看见尔泰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正仰头望着树梢发呆。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敛了心绪继续往前走,将药箱轻轻搁在石桌上,语气平淡无波地问了句:“阿玛让你进来的?”
“是。”尔泰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袖口还沾着义诊铺子里蹭上的药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倦意,却仍和往日一样利落从容。他忽然发现这种利落从容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不再为他紧张得绞紧袖口,也不再刻意疏远地唤他“福大人”。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寻常的访客,一个需要答复的同行者。“你阿玛说,他那一关我过了。现在我来问你——你要怎样才能让我把这只木匣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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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垂眸凝望着那只木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药箱边缘,然后抬眼看向他。她的目光清亮而坦荡,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像是在心里已经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此刻只是把想好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第一个条件——我阿玛和我哥,必须心甘情愿地原谅你。不是我替他们说情,是你自己去面对他们。我阿玛受过的苦、我哥找我的这些年,都不是一句‘对不住’能抵的。你要娶的不是一个孤女——是萧之航的女儿,萧剑的妹妹。他们受过的伤,你必须亲自去面对。”
“第二个条件——你送走柳如烟,不是因为我逼你,而是因为你自己想清楚了。我不要你为了追回我才赶走她——我要你自己真的明白,她从头到尾都不该是你逃避的借口。”
“第三个条件,”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从前的顽皮神气,“以后不许再对我撒谎。不管是大事小事,善意的还是不得已的。你要是再瞒我一次——我把和离书写两份,一份给你,一份裱起来挂在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城门楼子上。”
尔泰喉头微动,没有立刻应声。他凝视着她眼底跃动的光,忽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正是当年她回京时遗落、他在后花园的树下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小燕子已经离开了京城,铃身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系绳却换成了新编的赤色丝绦。我以这铃为誓,”他声音低沉却清晰,“铃在,信在,人在。铜铃轻响,如当年风起时那般清越。小燕子怔住,指尖轻轻拂过铃身微凉的弧度,仿佛触到了时光深处未曾冷却的余温。
尔泰今日第三次来将军府时,萧之航正在院中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