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刘早已认得他,不再阻拦,只是带着几分犹疑,转身往里通传了一声。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誊写方子,听见“福二公子求见”,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让他进来吧”。
尔泰走进来时,夕阳正从西墙那边斜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袖口沾着墨迹,鬓边那支流云银簪在暮色里微微泛光。石桌上摊着翻开的诊录和几本医书,旁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凉茶,茶汤里漂着一片还没沉下去的薄荷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招呼一位寻常旧识。说完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誊写,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仿佛他的来访不过是今日日程里多出来的一个插曲。
尔泰在石凳上坐下,将竹篮搁在脚边。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写字——她的字比从前工整了许多,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稳稳当当。从前在宫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如今却能开方子、记脉案、给病人写医嘱。他错过了她蜕变的全部过程,此刻只能从这密密麻麻的字迹里,一点一点拼凑出她独自走过的漫漫长路。
“小燕子,”尔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来跟你坦白一件事。”
她的笔没有停。
“柳如烟的身份,和我这些年对她的照顾,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一些。但有些事,别人不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他顿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上还缠着削竹篾留下的旧布条,虎口有一道被刻刀划伤的新口子,已经结痂了。“柳如烟刚来福府时,我不敢多看她。她的眼睛和你小时候很像——安安静静的,不多话。我以为你死了,把她当成了替身。我对她好,让她住在栖云轩,替她挡府里人的闲话——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我欠了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只能还给一个像你的人。”
小燕子手中的笔终于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静得像深潭,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后来你嫁进福府。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我不敢。你那双眼睛总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我告诉自己这是错觉,告诉自己你只是宫里硬塞给我的格格,和你走得越近,我就越对不起记忆里那个小姑娘。所以我冷落你,疏远你,用柳如烟当挡箭牌。我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都推开,就能保住记忆里那块干净的地方。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尔泰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是在对着自己的灵魂宣判,“我把替身当成了寄托,把真人当成了替身。”
小燕子轻轻放下毛笔,将笔搁在笔山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尔泰将那只旧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只是想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小燕子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匣子早已旧得褪了本色,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匣面上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当年被摔过的痕迹。她认得这只木匣。小时候她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藏在这只匣子里:阿玛给她的银锁、哥哥给她的银镯、从营地里捡来的漂亮石头,还有他写给她的每一封信。离开京城前她把这只木匣留给了他,说“你替我保管,等我回来拿”。她曾无数次设想,这些旧物怕是早被扔了、烧了,或是埋进了无人问津的废墟里。
她伸出手将匣盖轻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她给他编的红绳,褪了色,却用细丝线重新编过接口;她替他折的风筝碎片,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她写给他的信,那些她趴在营地的篝火旁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尔泰哥哥我今天打了只野兔”“尔泰哥哥营里新来了一匹小马驹可漂亮了”——每一封都被他按着日期排好,信纸泛黄发脆,折痕处用薄薄的米糊重新粘过。最上面静静躺着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那是她亲手还给他的。他用红绳重新穿好了,盘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搁在木匣最上层,和一堆削坏了的竹蜻蜓碎片放在一起——每一片都削得极认真,却都在最后一步裂了刀,竹篾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旧血迹。
“削坏了多少?”小燕子忽然问。
“记不清了。最开始那几天,十片里有七八片都裂了。削到第三十六片才勉强能飞起来,就是系在门环上那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可削竹子时的疼他还记得——不是手疼,是心疼。每削坏一片,就想起她小时候蹲在地上拿竹片乱削的模样。他那时候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刀一刀教她,她削不好气得把竹片扔在地上,他笑着捡起来说“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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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将匣盖轻轻合上,手指在磨得光滑的木匣边沿停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却依旧是稳的:“这些东西我都忘了。你不用留到现在。”
“我记得。”他望着她,目光灼灼而坦然,“你让我保管的东西,我保管到现在。你让我等你回来——我等到你了,却认不出你。这是我的罪,我不求你赦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你以为被扔掉的东西,我一件也没丢。”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进了山坳,暮色像墨汁般晕开,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深沉的灰蓝里,廊下的灯笼被萧忠点亮了,橘黄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在暮色里荡开。她指尖轻轻搭在木匣边缘,缓缓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你拿回去吧”,只是站起来走到西墙下,蹲在那片格桑花前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
尔泰站起身,没有追过去。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把带来的竹篮搁在石凳上,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走到月亮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那些竹蜻蜓,你削坏了的,别再扔了。”
他脚步猛地顿住,猛地转过身去,可她依旧是蹲在花丛前背对着他的姿势,看不清表情。她在夜色里把那句话说完:“留着吧。以后你儿子学削竹蜻蜓的时候,让他看看他爹当年有多笨。”
尔泰站在月亮门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轻,被晚风吹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这么多天以来他脸上最明亮的一个表情。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