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柳如烟的心思

柳如烟站在栖云轩的窗前往外看,正看见尔泰将一只新削的竹蜻蜓揣进怀中,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外走。他那身深青色袍子被秋风掀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银锁在晨光里晃来晃去,映出细碎晃眼的光。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给她的,不是给这府里任何人的,是给他自己心里那个念想的。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天不亮便起来削竹蜻蜓了。从前她端着一碗雪梨汤走进书房,他会抬起头对她笑,说“如烟你最懂我”。如今她把汤搁在桌上,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低头削着手里那片薄薄的竹篾,手指上缠满了细布条,暗红的血迹与浅褐色的烫痕在布条上晕开,斑斑驳驳。她说“二爷,汤凉了”,他说“放着吧”。三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她缓缓转过身,再也不肯看那个落寞的背影。春兰正蹲在廊下煎药,小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苦香混着潮润的水汽悠悠地弥漫开来。自打尔泰病愈,柳如烟便说自己“身子不爽”,请太医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每日煎了却不喝,只是搁在窗台上放凉,凉透了便倒进花盆里。那盆兰花早被药汁浇得蔫头耷脑,叶子黄得发枯,边缘打着卷儿,她却依旧每天让春兰煎一剂新的。

“姑娘,您多少喝一口吧。”春兰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柳如烟没有接药碗。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抿了抿鬓角,从妆奁里取出那支旧银簪——那是尔泰小时候用攒了两个月的月钱买给她的。簪身细细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心已经磨得发亮。那年她刚进福府不久,怯怯地跟在福晋身后不敢抬头看人,是尔泰把这支簪子塞进她手里,说“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握着这支簪子在福府里熬过无数个遭人轻慢的日夜,熬到福晋疼惜她,熬到阖府上下都敬称她“柳姑娘”,熬到尔泰对她温柔缱绻、呵护备至。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可以安安稳稳地做福家的女主人——不是福二少夫人,那个位子她不稀罕,她要的是福二公子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她差一点就得到了。如果不是还珠格格忽然变成了萧云。

“春兰,”柳如烟将银簪插进发间,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沉着的东西让春兰后背一凉,“你去打听打听,那些被还珠格格罚过的下人,如今都在哪儿当差。”

春兰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棕褐色的药汁顺着碗沿泼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指尖蜷缩,却愣是不敢抬手去擦。“姑娘,您这是……”

“叫你去便去。”柳如烟转过身来,唇边挂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那笑意和她平日里端给福晋看的一模一样——温婉的、妥帖的、让人挑不出半分错的弧度。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像栖云轩后窗外那口深秋的老井,面上不起波澜,底下沉着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春兰低了头退出房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才稳住心神。她伺候柳姑娘这些年,见过她对下人的温柔体贴,见过她在福晋面前的隐忍委屈,却从未见过她眼底这般刺骨的冷——那是退无可退、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冷。

接下来的几日,栖云轩的访客忽然多了起来。先是厨房的孙嬷嬷——她外甥因为虚报菜价被小燕子罚了三个月月银、降为帮厨,如今还在灶台前洗菜切菜,月银只有从前的一半。孙嬷嬷提着一篮子还冒着热气的新蒸枣泥糕来谢柳姑娘“前些日子替我家小子说了好话”,柳如烟噙着惯常的温婉笑意接了糕,又命小丫鬟端来热茶留她坐了半晌。茶喝了小半个时辰,临走时孙嬷嬷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姑娘心善,不像有些人仗着出身好便不把下人当人”。

然后是库房的刘嬷嬷——她因为克扣丫鬟夏衣被小燕子当众查了账,差事虽没革,脸面却丢尽了。刘嬷嬷带了一篓新打的核桃来,柳如烟亲手给她剥了两颗,听她哭诉了半晌,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说“还珠格格那会儿年轻气盛,做事不留余地,倒是苦了你们这些老人”。刘嬷嬷抹着眼泪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栖云轩的匾额,嘴唇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再然后是浣衣房的赵婆子——她因为偷拿府里的皂角被小燕子罚了半个月月银,一直怀恨在心。赵婆子带了一双新纳的鞋底来,柳如烟收下了,拉着她的手说“都是一家人,何必生分”。赵婆子走时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背上了什么新的东西。

这一桩桩暖人的心事,尔泰却是浑然不知。他每日依旧是卯时不到便起身,坐在廊下削竹蜻蜓、熬麦芽糖,下值后便去将军府门口静静站一个时辰,再转去大杂院帮孙婆婆挑水劈柴。栖云轩他好些天没踏进去了。

这日傍晚,柳如烟站在窗前望着西院的方向。那丛被挖走了大半的格桑花,竟又冒出几株嫩生生的新苗——是尔泰亲手补种的,每日早晚必来浇两遍水。她隔着几重花木望着那个靛蓝色的身影蹲在花圃旁专注地松土,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柔,和她每一次在长辈面前展露的温婉别无二致。她转过身去从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来尔泰送她的所有东西——旧银簪、小泥人、几方绣了兰花的帕子,还有一封字迹稚拙的信,是他十三岁那年写给她的:“如烟妹妹,你不要怕,以后我会保护你。”她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得滚瓜烂熟。她一直以为这封信是写给她的,是她独一份的福气。直到那日她无意间在书房外面听见尔康和紫薇说话——“尔泰小时候也给萧云写过信,开头那句就是‘云儿妹妹,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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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僵在窗根下,秋风卷着檐下的落叶擦过脚踝,凉意顺着衣缝钻进来,直冻得她浑身发僵。原来她不是独一份,她是替身。原来尔泰对她的好,对她说过的每一句温柔的话,不过是给另一个人的深情里,漏出来的十分之一。她不甘心。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最温婉妥帖的模样,不是为了当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尔泰可以不爱她,但他不能一边把她当替身,一边又追着原主跑。福家这座深宅里,除了福晋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其余的温情全是纸糊的幌子,风一吹就破,雨一淋便碎。她必须为自己打算。既然尔泰不肯将她放在心上,那她便要让全府上下都看清楚——那个被众人捧在掌心的萧云,也不过是庸碌之辈。

“姑娘,”春兰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孙嬷嬷说,那件事她愿意帮姑娘做。刘嬷嬷也点了头。只是赵婆子有些怕,说要再想想。”

“不急。”柳如烟将旧木匣合上,放进抽屉最深处,用几件旧衣裳压住。随即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药汤,望着窗外缓缓沉落的暮色,缓缓抿了一口。药汁极苦,苦得她微微皱起了眉,可她唇角依旧是弯的。“这府里很快会有大事了。让她们都警醒些,到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她那张温婉的脸笼在一片模糊的灰蓝里。西跨院那扇常年紧锁的小门后面,隐隐飘出一缕极淡的焦味。春兰吸了吸鼻子,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药碗。她只觉这个秋意,比往年要凛冽许多。

柳如烟站在栖云轩的窗前往外看,正看见尔泰将一只新削的竹蜻蜓揣进怀中,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外走。他那身深青色袍子被秋风掀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银锁在晨光里晃来晃去,映出细碎晃眼的光。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给她的,不是给这府里任何人的,是给他自己心里那个念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