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心疼了”

第三天夜里,尔泰醒了。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半昏半醒——是真的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西院卧房天青色的帐顶,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几道淡淡的银痕。空气中浮着极淡的药香,混着一缕他无比熟悉的、带着草木清苦的体香。他的目光循着那缕香气往下移,然后看见了她。

小燕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子趴在床沿,侧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腕的脉门上——大约是切着切着便睡着了。矮凳旁的地上搁着一只半敞的药箱,药箱里的药包已经被取出了大半,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每包药下面都压着写了煎法的纸条。她就这样趴在他床边,蜷着手肘侧着脸,压着一角蓝色的衣袖。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将她鬓边那支流云银簪照得微微发亮。她睡着时眉心终于不再是平日那副平静而疏离的模样——微微蹙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点极淡的红痕,大约是趴着睡时被衣袖硌的。

尔泰始终没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唯恐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他垂着眼,目光从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最后定格在她蜷着的手指上——那只曾给无数人切脉、开方、施针的手,此刻正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带着握笔磨出的薄茧,指尖泛着淡淡的凉意。他想伸手去覆住那只手,可他不敢。他怕一动,她就会像受惊的鸟一样飞走。

不知过了多久,小燕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她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抬眼去看他的脸,恰好撞进他垂落的目光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火烫到般猛地弹起,搭在他腕上的手倏地收回,动作太急,竟带翻了床头的空药碗。瓷碗在床沿上磕了一下,咕噜噜滚到被子上,倒也没碎,只是余下的几滴药汁洒在了被面上。

“你醒了怎么不出声?”小燕子的声音又急又窘,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慌忙伸手去拿那只滚落在被面上的药碗,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尔泰的力道不重,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的腕子,手指在她细瘦的腕骨上轻轻搭着,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他的手心还是烫的,是那种退了高烧之后残留的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许久的石头,不灼人,却让人心慌。“我刚醒。一睁眼就看见你。”

小燕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都跟着发紧。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原本虚虚搭着的手指,在她动作的瞬间便本能地收紧。力道依旧不重,却恰好稳稳圈住了她细瘦的腕骨,让她挣不得也退不得。

“你心疼了。”他望着小燕子,声音沙哑而笃定,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终于看清了事实的了然,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淡,被病中的苍白衬得近乎脆弱,却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最真实的一个表情。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指尖死死掐着那只空药碗的碗沿,指节绷得泛白,“我只是——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大夫来看病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你的医书放在哪儿?”

“什么?”

“你压在枕头底下那本《伤寒论》。麻黄汤那页折了角,剂量旁边有小字批注,写着‘体弱者减半’。太医说我那道药开得高明——是你开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