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父女连心

萧之航在京中住了下来。

皇上赐的宅子在东城根儿,原是温汝良的旧邸,抄没后一直空着,如今换了匾额,改作了“忠勇公府”。宅子颇为阔绰,五进院落层层递进,后花园里的一池荷花,到了七月开得满池灼灼,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风里轻晃。可萧之航住进去头一件事,不是安置行李,也不是应酬宾客,而是在书房里辟出一面空墙,将两幅画像挂了上去。

一幅是他的亡妻叶氏,画像上的人眉目温婉,唇角含笑,是他当年亲手画的,笔触虽粗,却画出了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另一幅是个小女孩——圆脸,冲天辫,手里举着一只风筝,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这幅是他凭记忆画的,画了无数个深夜,每一笔都像是在问——云儿,你在哪里?

随行老仆萧忠端着参茶轻推门进来,只见他立在两幅画像前,负手而立,肩背挺得笔直,连脊背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萧忠伺候了他大半辈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站在那两幅画前时,不是将军,不是国公,只是一个没了妻子的丈夫、丢了女儿的父亲。

“忠叔,”萧之航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明日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家寺院的香火灵验。我要给夫人上炷香。”

萧忠放下茶盏,应了声是。顿了顿,又道:“老爷,大少爷这些日子也在京城,住在城南一家叫‘会宾楼’的客栈里。您看要不要——”

“让他先住着。”萧之航转过身来,嘴角难得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小子比我有主意。他不来找我,自然有他的道理。”

萧忠不再多言,退了出去。他跟了萧之航大半辈子,知道这对父子之间的默契——萧剑不来找父亲,不是因为疏远,而是因为他在等。等父亲光明正大地回来,等萧家的冤屈彻底洗清,等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说“我姓萧”。

七月十六,令妃娘娘在宫中设茶会,请了几位宗室命妇和格格来吃茶赏荷。小燕子也在受邀之列——她本不想去,可紫薇劝她说“多出去走走总是好的”,晴儿也说“令妃娘娘特意点了你的名,不去反倒不好”。她便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紫薇一道进了宫。

茶会设在御花园的荷花池畔。七月荷花盛放,粉白交织,亭亭如盖。令妃娘娘坐在水榭里,摇着团扇与命妇们闲话家常,偶尔逗一逗永琪新得的狸花猫。几位命妇七嘴八舌地聊起京中新鲜事——哪家绸缎庄新到了江南贡缎,哪家古寺的素斋最为精巧,谁家添了麟儿,谁家新纳了侧室。话题转了一圈,不知怎的,忽然有人提起了那位新回京的萧将军。

“听我家老爷说,萧将军在朝堂上可真是威风。皇上亲自为他正名,当场就复了爵位,赏了一等公,还赐了宅子。这可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恩典。”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语气里满是敬畏,“说来也真是皇天有眼,萧将军两年前遭人诬陷,如今总算是沉冤得雪。”

“何止是复爵。昨日我家老爷去萧府送贺帖,回来说萧将军为人极朴素,偌大一个国公府,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只有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仆。”另一位御史夫人插话道,“听说他夫人两年前便过世了,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已寻着了,女儿却还没有音讯。”

小燕子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指尖在素白的盏沿上猛地一顿,那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女儿多大年纪?”令妃娘娘放下团扇,关切地问。

“听说今年该有十九了。两年前萧家遭难时,那姑娘被家将护送出去,自此便没了下落。萧将军此番回京,除了当差,便是四处寻访女儿的下落。唉,说起来也是可怜——打了胜仗回来,连个团圆的家都没有。”御史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小燕子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青瓷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盏中茶汤微微晃荡了几下,终究还是稳稳地盛在盏中,半滴未溅。紫薇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将话头接了过去:“萧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老天定然不会亏待。他女儿若是还在,定有重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