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哥哥萧剑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曾。我自幼在甘州长大,后来才入京。”

“是么。”萧剑低头抿了口茶,没有再问。只是他那皱起来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太像了。不是相貌,是那双眼睛。他记忆里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和眼前这张瘦削的面容重合不到一处,可那双眼睛——又倔又亮,高兴时弯成月牙,不说话时也像在说话。他找了十年的那双眼睛,他在梦里见了无数回的那双眼睛,此刻正隔着袅袅茶烟,安安静静地垂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燕子也低着头,指尖在托盘底下轻轻抠着木纹。她心里翻涌着一个滚烫的念头,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却被她硬生生按在嗓子眼里——再等等,再确认一件事。她记得晴儿提过,萧剑随身带着一只小木匣,里面藏着一只银锁。

傍晚时分,小燕子又去楼上送热水。经过萧剑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他大约下楼去后院了。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她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整洁,床上只放着一只旧包袱。她走到床边,指尖循着布料的缝隙往包袱底下探去,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她轻轻抽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匣。匣子没上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不止。

匣子里是一只银锁。锁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祥云纹,手工极粗糙,不像是银楼里打的。银质发暗,却被擦拭得很亮,看得出主人时常用手摩挲。她认得这只银锁。和她身上戴着这只是一对,后来阿玛说留一只给哥哥。

她将银锁放回匣中,把木匣原样放回包袱底下,退出房间,关上门。她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任何不该发出的声响。

直到走下楼梯,走进后院那间没有人的厢房里,她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双手捂着脸,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淌下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哭过了,自从那夜攥着银锁蹲在门后哭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可此刻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两年前,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丫头以为全家只剩她一个了,以为再也没有人会把她扛在肩头喊她“傻丫头”了。可就在这间小客栈的楼上,她的哥哥正坐在窗前喝茶。他会剑法,会吹箫,肩上有那道替她挡下石头的旧伤疤,匣子里还藏着和她一样的银锁。

老天爷把她的哥哥还给她了。

小燕子将脸埋进膝盖里,咬着衣袖无声地哭了很久。泪水浸透了袖口的粗布,将那道被算盘磨出来的薄茧泡得微微发皱。窗外夜色渐浓,会宾楼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在后院的地面上投下一团暖融融的红光。

深夜,会宾楼打烊的声响渐渐平息,小燕子独自上了二楼。她站在萧剑房门外,抬手想要敲门,可手刚举到半空中,又像被什么牵扯着似的慢慢放下了。反复三次。最后不是她敲的门,是萧剑听见脚步声拉开门走出来,与她隔着一道门槛打了个照面。

“福二少夫人?”萧剑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小燕子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凝着他。廊下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萧剑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忽然愣住了。

“我不是什么福二少夫人。”她的声音沙哑而清晰,像是将这句话在心里存了许多年,“我叫萧云。萧瑟的萧,白云的云。”

萧剑只觉得浑身一震,像是有一道惊雷劈在了心头。他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瓷溅了一地。他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小燕子的脸,盯着她那双眼——那双他在梦里找了无数回的眼。他嘴唇不住地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敢说出口——怕认错人,怕这又是一场醒来便烟消云散的梦。他不敢问名字,不敢问银锁,怕自己一开口就碎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只有他们兄妹俩人才知道的秘密——阿玛说过,云儿生下来时,左肩后方便带着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小燕子,阿玛就是照着这块胎记给她取了小名。

“你左肩后方……是不是有一块胎记?”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问出来,“像只燕子。是不是?”

小燕子用力点头,转过身去,抬手将左肩后方的衣裳往下拉了三分。廊下灯笼的光照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那儿赫然印着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形状分明就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萧剑望着那块胎记,浑身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再也站不住——他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右肩的衣裳,将那道爬过肩胛的旧伤疤亮在她面前,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那你认不认得这道疤?那年你爬老榆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我去接你,落地时被石头绊倒撞在青石上,划了这道口子。你坐在地上哭着跟我说‘哥,我再也不爬了’——是不是你?”

“是我。”小燕子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剑望着她,这个走遍大半个中原都面不改色的汉子,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张开双臂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傻丫头,”萧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泪水大颗大颗地落进她的头发里,“我找了你这么多年。”

小燕子把脸埋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里,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像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家人。那些独自咽下的冷茶、独自跪完的规矩、独自在账册与医书间熬尽的漫漫长夜,在这一刻全都决堤。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楼板上,拉得很长很长。楼下院子里,紫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月光里望着楼上这扇窗。她没有上楼,只是抬起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