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粽子已经包好了大半,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灶台上炖着雄黄酒,案板上摆着新到的艾草和菖蒲。几个帮厨丫头正围在桌前挑拣咸鸭蛋,蛋黄红亮,个个饱满。整个厨房窗明几净,物什各归其位,竟半分错处也挑不出。
沈夫人踱着步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伸手拿起一只包好的生粽子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粽叶的清香,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满。她将粽子放回原处,抬手正了正鬓边的玉簪。
“倒是有模有样。”她说,语气里的不以为然收起了几分,随即又话锋一转,挑眼看向小燕子,“不过二少夫人年轻,这些琐碎事该有个老成的人帮衬着才好。我府上有个管事嬷嬷是跟了我好几十年的,要不借你使两日?”
小燕子端过沈夫人放下的那只粽子,重新摆正了位置,才抬眼看向她:“多谢姑母好意。福府人手已够,新来的反倒不熟府中规矩,端午事多,免得更添乱了。姑母若有心得,留下几句便是。”沈夫人指尖一顿,玉簪微凉。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了姑母的好意,又婉拒了插手的美意,还周全地留了台阶。沈夫人立在灶间正中看了她两眼,没再多言,只是转身时对身旁的陪房嬷嬷轻轻点了个头。那嬷嬷凑过去低声道:“夫人,这位二少夫人比去年精进了不止一星半点。”沈夫人没答话,只是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将后半截话按了回去。
端午当日,阖府用宴。桌上四样粽子甜咸各半,红枣豆沙软糯香甜,咸肉粽肥瘦相间香气扑鼻。福伦剥开一只咸肉粽咬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对福晋道:“就是这个味儿,去年在江南吃的就是这个味儿。”福晋含笑看了小燕子一眼,没说话,却将自己面前那碟蜜渍桂花推到了小燕子手边。小燕子双手接过道了谢,低头夹了一筷子放在粽子上,甜香与咸香交织在一处,倒也别有风味。
散席后,沈夫人拉着福晋在廊下说了会儿话。小燕子正指挥丫鬟们收拾残席,远远听见沈夫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从前倒是我看走眼了,你这位二儿媳,往后是能撑得起事的人。”
福晋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小燕子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愧疚的意味:“这孩子嫁进来快两年了,我看着她一步步变的。从前是宫里那些规矩磨她,如今是她自己磨出来了。”沈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见小燕子弯腰捡起桌下滚落的一只粽子,递给身后的丫鬟,嘱咐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来理了理袖口,面上不见半分骄矜。
而此刻的栖云轩里,柳如烟正坐在窗下绣花,听见春兰一五一十地把今日沈夫人和福晋的对话说给她听,针尖忽然偏了一线,扎进指腹,一粒殷红的血珠瞬时冒了出来。她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绣。动作依旧柔缓,可唇角那抹惯常的浅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窗前廊下的几只麻袋堆在暗处,鼓鼓囊囊的,被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卫明在西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中托着那本新得的医书。他隔着院门看见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翻看端午开销的汇总单子,暮色将她的侧脸映得沉静而专注。他犹豫了片刻,将医书交给了恰好出来的明月,说了句“给二少夫人参阅”,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小燕子从明月手中接过书翻开看了看,是太医院新刊的《温病条辨》,纸张还带着墨香。她将书放在案头,打算改日再细读。
夜色渐浓,四下愈发静谧。彩霞进来掌灯,看见小燕子伏在桌前将今日宴席剩下的干净菜肉一一分装在食盒里,每装一层便放一张写着“偏院孤老张”“西街赵婆子”的纸片。
“格格,您忙了一整天,歇歇吧。”彩霞心疼地说。
“快了。”小燕子将最后一只食盒盖好,写上名字。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微微发僵的后颈。窗外夜色如墨,栖云轩的灯早已熄灭,唯有紫竹院方向还隐约飘来紫薇和尔康的说笑声。她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弯,提起笔在明日采买单的页尾批了一句——“咸肉粽可留,明年端午再备。”
搁下笔吹灭灯,黑暗里她将手搁在枕上,闻见袖口残留的粽叶清香。明日还有账要核、事要做、病人要看。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