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尽,福府的中馈事务竟陡然压了下来。
起因是福晋犯了旧疾。每年春夏之交,福晋的咳疾都要犯上一阵,今年虽有小燕子开的温里方子调养,到底底子弱,被一场倒春寒激得又咳了起来。太医来看了,说无大碍,却嘱咐要静养半月,不可劳神。福晋便将府里的中馈事务一分为二——日常采买、厨房调度交给了小燕子,人情往来、节礼应酬交给了紫薇。妯娌两个,一个管里,一个管外。
小燕子接过对牌和库房钥匙的那天,明月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眼眶一热,低了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账册。她想起刚进府时,格格连月例银子被克扣都不敢吭声,如今这满满当当一盒子对牌哗啦啦倒在她面前,她只是神色平静地拿起最上面那块,翻过来看了看刻的字——“厨房总领”。
“明月,”小燕子将厨房的对牌递过去,“今天下午把厨房这半年的采买单子搬来,我要对账。”
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明月忙不迭接过对牌应了声“是”,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似的。
小燕子理账的法子还是老一套——翻旧账,对单价,查库存。她先从厨房入手,将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四月的采买单子全部调出来,按品类分门别类,再逐项对比市价。三天伏案核对下来,她果然查出了三笔虚报的猫腻。第一笔是猪肉采买,每斤多报了两文钱,经手人是孙嬷嬷的外甥。第二笔是鸡蛋,数目对不上,账面记了两百枚,实际入库只有一百八。第三笔最隐蔽——上等酱油被换成了普通酱油,差价被厨房管事私吞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把人叫来当堂对质。只是在第四天早上,将涉事的三个人分别叫到偏厅,一个一个问话。问孙嬷嬷的外甥时,那小子吓得满头是汗,“噗通”跪在地上,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小燕子也不发火,只是将账册摊开放在他面前,指着那几行数字依据一句地问,语气不紧不慢,却问得他哑口无言。
“猪肉的事,我查了市价。你每斤多报了两文,半年下来拢共是三两七钱银子。鸡蛋的事,数目对不上,少了二十枚。酱油的事你不知情,是你手底下的人做的,可你是厨房管事,你该知道下面的人做什么。”
那小子磕头如捣蒜,连声说自己糊涂。小燕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银子从你这三个月的月银里扣。差事先革了,降为帮厨。三个月后若是做得好,再调回来。”
罚完了,她又补了一句:“你家是府里老人了,你娘在福家做了二十年,我不想到你这一辈断了根。好自为之。”
那小子直愣愣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还是孙嬷嬷进来,硬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孙嬷嬷临走前回身朝小燕子深深福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愧,有悔,也有服。
鸡蛋的事处理得更轻——数目不大,小燕子只罚了经手人半个月月银,让他把短缺的鸡蛋补上。酱油的事却处理得最重。厨房管事被革了差事,调去后门守夜。小燕子当着阖府管事嬷嬷的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虚报菜价是贪,换酱油也是贪。两文钱和一文钱的差别,不在数目大小,在品性。品性不好的人,管不了厨房。往后厨房采买,每一笔都要附市价比对单,经手人和验收入双签。差了的,自己填。”
在场的管事嬷嬷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从前她们只当这位二少夫人是格格出身,不谙世事;后来又见她有几分手段,却总觉得她心太软——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她不是心软,是心里自有一杆公平的秤。该轻的轻,该重的重,该给机会的给机会,该绝不通融的绝不通融。
紫薇听说了这些事,傍晚来西院串门时,带了一碟新做的枣泥糕。
“你把厨房的人全治了一遍,阖府上下现在提起你的名字都压着嗓子。”紫薇将枣泥糕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