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日,尔泰依旧宿在书房。
福晋每日都遣人来问安,丫鬟端来的补品在桌上搁得凉透了便端走,没半日又端来温热的新的。小燕子一一谢过,当着来人的面喝两口,人一走便搁下碗。她不是赌气,而是实在咽不下。那些参汤燕窝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团没有味道的棉絮。
明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说。她家格格如今话愈发少了,每顿饭扒不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夜里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不知是阖着眼睡着了,还是睁着眼醒着。那张原本圆润饱满的脸不过短短数日便瘦出了分明的棱角,脂粉盖得住眼下的青痕,却盖不住面颊上深深的凹陷。
这天傍晚,小燕子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衣裳。那是她从漱芳斋带过来的家常小袄,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
“格格,”明月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您好歹把这碗羹喝了,今儿一整天就早上喝了半碗米粥,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撑得住?”
小燕子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您又放那儿,放凉了又不喝——”
“明月。”小燕子放下针线,抬头看着她,语气不像生气,倒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后挤出来的一点耐心,“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真的不饿。等我饿了,一定告诉你,让你给我煮一大碗面,行不行?”
明月咬着下唇,把银耳羹放下,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敲门,是推——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明月吓了一跳,小燕子却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福尔泰僵立在院门口,身形微微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深青色家常长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他脸上泛着酒后不正常的潮红,眼尾泛红,眼神直勾勾地锁着小燕子,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他身后,四喜小跑着追上来,急得满头是汗:“二爷!二爷您慢些——”
“滚开。”
尔泰猛地挥开四喜,脚步踉跄着跨进院子,一身浓烈的酒气伴着风直扑过来,明月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尔泰?”小燕子皱起眉,站起身来。
他大步朝她走去,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得噔噔作响。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廊柱。小燕子不避不退,只是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袖口。
“你到底是谁?”尔泰忽然开口。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嗓音嘶哑而低沉,混着酒气的吐字有些含糊,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那日在请安时穿的衣裳,熏了什么香?”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具底下挖出什么东西来,“那个味道……我在哪里闻过。不是第一次。很久以前。是什么?”
小燕子只觉心口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顿了半瞬。
“二爷喝醉了。”小燕子说,声音稳稳的,可袖口底下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我没醉。”尔泰摇头,用力得整个身体都晃了一下,“这几日我总觉得……你走路的样子,你袖口收边时打的那个结,你用的那个安神香的味道,都像……像什么。我不知道。”
他猛地低下头,粗糙的手掌狠狠抹过脸,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脑子里混沌的酒精硬生生挤出去。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痛苦的困惑。
“尔泰,”小燕子轻声问,“你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
尔泰没有动。他忽然伸出手,指着她胸口的位置,声音嘶哑:“你那衣裳底下是什么?”
明月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裙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小燕子低头一看——方才缝衣裳时她微微俯着身,领口松了些,脖子上那根拴着银锁的红绳不知何时滑了出来,露出一小截在领口外面。她抬手想把它塞回去,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尔泰却已经看见了。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小燕子站在原地,月光和廊下的灯影一起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一切为二——半张脸是冷的,半张脸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