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红妆为谁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漱芳斋便亮起了所有的灯。

寅时三刻,小燕子被金锁从被窝里轻轻推醒。她其实压根没合眼,就那样睁着眼睛躺了一宿,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才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格格,该起来了。”金锁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小燕子坐起身来,点了点头,没有像从前那样赖床,也没有嘟囔着“再睡一会儿”。她只是静静地掀开锦被,缓缓将双脚挪进绣鞋里,动作平稳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紫薇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却仔仔细细地匀了脂粉,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装,端庄得体,不想在这个日子里给小燕子添半分乱。

“嬷嬷们到了。”紫薇轻声说。

小燕子点了点头,被金锁搀到梳妆台前坐下。

全福太太是内务府特意从宗室命妇里挑来的——福寿双全、子孙满堂,按规矩为新人梳头开脸。她拿起红木梳,蘸了桂花油,在小燕子乌黑的发间缓缓梳下。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每一句吉祥话飘进小燕子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又透着疏离。她望着铜镜中那张脸——开脸的丝线绞过面颊,微微刺痛,绞去了少女时代最后的绒毛。粉一层层敷上来,胭脂一点点染上去,唇上点了大红的口脂。她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

那是一个穿着嫁衣的木偶。

“格格今日真好看。”明月在旁边小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燕子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别哭,妆会花。”

明月赶紧背过身去擦眼泪。

嫁衣一层一层地套上来。先是白绢中衣,再是大红绸缎的衬裙,然后是那件绣了整整半个月的龙凤嫁衣——金线凤凰展翅欲飞,缠枝牡丹从裙摆一路攀到腰间,每一片花瓣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低头抚过那些细密针脚,忽然想起那些与紫薇挑灯夜绣的日子,一盏昏灯映着两张眉眼,紫薇捻着丝线替她分拣,她握着银针在红绸上一针一针落下。

“紫薇,”她忽然开口,“我绣得还行吗?”

紫薇走过来,伸手抚过那件嫁衣上的凤凰羽翼,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目光从那细密的针脚一路移到小燕子的脸上,声音压得极平稳:“好得很。比内务府送来的样子还好看。”

小燕子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攥住了一点支撑心绪的凭据。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任由嬷嬷们将最后一件外罩缓缓披上。那是件大红缂丝龙凤同合纹的氅衣,金线滚边,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重得她肩膀一沉。

最后,是那顶凤冠。

全福太太亲手将赤金累丝凤凰步摇冠戴在她头上,金丝编织的凤凰口中衔着一串东珠,垂在她额前微微晃动。凤冠压上去的一刹那,小燕子觉得脖子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沉甸甸的,抬不起头来。

“新娘子真真是天仙下凡。”全福太太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小燕子望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人,忽然觉得从发顶到脚尖都凉透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大杂院,有一回隔壁的姐姐出嫁,她挤在人群里看热闹。新娘子从花轿里出来,一身大红,好看极了。她那时候想,等自己长大了也要这样,风风光光地嫁给一个喜欢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全福太太说她比天仙还好看。

她却连哭都不敢哭,只能把满心的酸涩往骨头缝里压。

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