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还珠格格(改)

小燕子哭笑不得,冲她挥了挥手,等人全出了帐帘,她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地收了。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卷明黄的圣旨,用指尖摸了摸上面绣的云纹。那云纹绣得精细,每一道弧线都一丝不苟,和她在大杂院里用碎瓦片在泥地上画的路线图完全不同。她的手指顺着云纹的弧度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一样她不知道该不该接的东西。

漱芳斋竟比她预想的要大上许多。

小燕子被两个嬷嬷用软轿从围场一路抬进了紫禁城——一路上她软磨硬泡要下地自己走,嬷嬷们只回一句话:“太医说了,格格不能动。”她只好乖乖瘫在轿子上,从轿帘缝里看着宫墙一道一道地从头顶掠过去。朱红的宫墙高耸得触目惊心,像是要把澄澈的天都裁成零碎的条条块块。墙角偶尔蹲着一两只宫猫,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见轿子过来也丝毫不动,只用一双阅尽世事的眸子淡淡地睨了她一眼。

去往漱芳斋之前,她抽空见了狗子一面。狗子是跟着柳红来的,被拦在围场外面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被永琪的人放进来。他一见小燕子坐在软轿上,胳膊还挂着伤,眼眶当即就红了,却咬着牙硬撑着不肯掉泪,只是把手里攥得紧紧的东西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塞——是用绵纸叠的一只燕子,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都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潮了。

“小燕子姐姐,这是给你的。王奶奶叫我告诉你——在宫里好好的。”他背过身去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回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待不习惯,就回大杂院,我那碗粥分你一半。”

小燕子被嬷嬷们催着起轿时,忙把那只绵纸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贴身佩戴的银锁收好。

轿子抬到漱芳斋门口的时候,她正低头拨弄着那只纸燕子的翅膀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漱芳斋不是一间屋子,是一整座院子。正殿、偏殿、暖阁、耳房,院子正中还有一方小小的荷花池,虽然已经是深秋,荷花早谢了,但池水清亮,几尾红鲤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回廊下挂着几盏还没点亮的宫灯,廊柱上的彩绘是百鸟朝凤,画得栩栩如生。院子里早有七八个宫女太监垂手侍立着,见她被嬷嬷扶下轿子,齐齐“扑通”一声跪了一地,齐声高喊“奴婢/奴才恭迎还珠格格”,声音整齐响亮,震得小燕子心头一慌,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在轿杆上。

“起来起来都起来,”她扶着受伤的胳膊,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不用跪,我还不习惯——你们别跪了,我肩膀疼,扶不了你们。”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垂着脑袋不敢动弹,为首的嬷嬷悄悄回头递了个眼色,众人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依旧垂着手大气不敢出,等着她发话。小燕子站在院子当中,转着圈把漱芳斋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屋子这么大,冬天怎么烧炕?”

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床不舒服——漱芳斋的床铺了三层褥子,枕头是蚕沙填的,被子是绸面的,又软又暖,比她在大杂院里那张铺了干草的门板床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可她躺在上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狗子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动静,少了王奶奶隐约的咳嗽声,少了柳红在灶房里洗碗时木瓢碰锅沿的声响,少了枣树上麻雀清早吵架的叽叽喳喳。这里静得可怕,静得她能清清楚楚听见殿角那盏宫灯里,烛火偶尔爆开细碎灯花的“噼啪”声。

小燕子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枕头下面——这是她在凉州颠沛日子里养成的习惯,贴身的匕首一定要放在手能立刻够到的地方,哪怕进了这高墙深宫也改不了——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匕首在围场被太医收走了,嬷嬷们整理寝殿的时候把她的包袱也收进了柜子里。她心里猛地一紧,翻身坐起,赤着脚快步走到柜子前,一把拉开柜门——旧锦囊好好地躺在那儿,里面的路引也在,银锁依旧贴身戴着,那只狗子折的绵纸燕子,早被她从换下的旧衣裳里掏出来,搁在了床头小几上。

她这才松了口气,把锦囊放回枕头下面,重新钻进被窝,睁着眼看着帐幔顶,忽然想到了紫薇。紫薇现在应该已经到福府了。福府是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后花园的桃花,春天会落满石径;正厅的红木椅上永远铺着半旧的锦垫;尔康的母亲待人温和,父亲福伦则总是端着一副忠臣的模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合适的地方。紫薇在那里应该不会受委屈,毕竟有皇上的旨意在。至于福家的老二——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翻了个身,抬手搭在肩窝的绷带上,隔着薄薄的纱布,能清晰感受到伤口传来钝钝的、细密的脉动。从今往后她就是“还珠格格”了,宫里的人见了她都要跪下叫一声格格。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她是小燕子,是萧云,是那个从凉州逃了三个月、在大杂院里帮人择菜修门卖艺买米的野丫头。这金碧辉煌的院子,这些对她毕恭毕敬的宫女,这张软得像云似的床——全都是假的。但再假的戏,也得先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