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苏醒之后(改)

小燕子醒了。准确地说,她是被疼醒的。左肩窝的伤口像有一把烧红的火钳插在骨头缝里,每一次心跳都把那股灼痛往外泵,从肩胛泵到胳膊,从胳膊肘到指尖。她想翻身,身子刚动了一下,一股更猛烈的剧痛就从肩头炸开,疼得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僵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别动!伤口会裂开!”胡太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即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右肩,力道很稳,但很轻。

小燕子大口喘着粗气,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头顶是白色的布幔,不是她小屋里那张糊了纸的破天花板,也不是大杂院里那两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烧酒和血腥气,跟她记忆里凉州军医营的气味如出一辙。她转了转脖子,看见旁边跪着两个人——紫薇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眼下一片青黑;金锁靠着紫薇的肩膀也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一块拧干的湿帕子。

“紫薇,”小燕子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你跪着睡觉是练了哪门子功?”

紫薇猛地抬起头,眼睛还肿着,看见小燕子睁着眼看她,愣了一瞬,然后泪水就下来了。她不是号啕大哭的那种哭法,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滚,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床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扯到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笑容变成了一副龇牙咧嘴的怪相:“别哭了,我还没死呢。我睡多久了?”

“两天两夜。”金锁不知何时已然醒转,在一旁红着眼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太医说你失血太多,要是第三天还醒不过来就危险了。小姐守了你整整两天,一步都没离开。”

小燕子偏过头看了看紫薇,果然看见她的衣裳还是围猎那天穿的那件藕荷色衫子,袖口沾着泥巴和血渍,手腕上被荆棘划破的伤还没有处理。她轻轻叹了口气,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撑着身子艰难抬起,指尖带着些微无力,轻轻拍了拍紫薇的后脑勺:“傻不傻。”

紫薇把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握着不放,一边落泪一边把这两天的变故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血书递上去了,皇上看过了,但没有立刻公开承认她的身份。刺客运进了围场,被查出是围场外围雇来干杂活的人,收买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尔康查了两天,所有线索到中间就全断了。围猎取消,所有人都被要求封口。而就在小燕子昏迷期间,宫里来了旨意——皇上要给挡箭姑娘一个封号,叫“还珠格格”。

小燕子听到这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一阵抽痛,却仍停不下来。“紫薇,我替你送个信,结果你的事没办成,我自己倒成了格格——你说这算什么事?我是去替你挡箭的,不是去抢你爹的。这叫什么事?”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去擦紫薇的眼泪,待笑够了才渐渐安静下来,倚在枕头上,望着帐篷顶怔怔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紫薇,你听着。这个格格不是我要抢的。等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去跟皇上说清楚。”

她话音刚落,帐帘忽然被掀开了。一个尖细而嘹亮的嗓音划破了帐内的寂静:“皇上驾到——”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紫薇和金锁忙不迭地跪倒在地。皇上大步走了进来,身后没带太多随从,只有永琪和尔康两人。永琪一进来就先往床板上看了一眼,见小燕子睁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尔康站得稍远一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紫薇的脸,然后收回,垂手而立。

小燕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皇上一抬手制止了:“躺着。太医说你的伤不宜挪动。”他在床前站定,低头打量着这个刚醒过来的姑娘。她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又亮又清,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的黑棋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

小燕子只觉得脑中思绪电转,千头万绪瞬间缠作一团。她抬眼望着眼前之人,心头猛地一震——此人她曾见过。十年前,父亲带她入宫谢恩,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被他抱起来问名字。她当时脆生生地说“萧云”,说完还伸手去拿他桌上贡盘里的梨。那盘梨是西域进贡的库尔勒香梨,皮薄汁多,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龙袍都弄湿了。父亲站在一旁窘得脸都紫了,他反而哈哈大笑,说萧家的丫头胆子大,将来有出息。

他还记不记得她?如果记得,她该怎么说?如果不记得,她又该怎么说?父亲说过,他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那封盖着御玺的密信还压在大杂院枕头底下,父亲正在暗处追查朝中的那股势力。如果她在这里暴露了身份,那些人就会知道萧之航的女儿还活着,还进了宫。那父亲怎么办?

不过这万千念头,也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她在心里做了决定,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仿若在谈论寻常的晴雨:“回皇上,我叫小燕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个孤儿。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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