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太行山麓

韩昭再次看见太行山的时候,山脚已经有霜了。

薄薄一层白,覆在枯草尖上和碎石表面,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看去,整片山脚的荒野都泛着一种冷冷的银灰色。他勒住马在土路边停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团又散开,靴子踏到路边的草地上,霜在鞋底发出极细的碎裂声。

他带着孙铁柱和几个青壮,沿着土路往西走了大半日。路越走越窄,起初还能容两辆板车并排,后来就只够一匹马贴着路边走了。两旁的田埂早就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荆棘,偶尔能看见一截坍塌的土墙露出在草丛里,墙根处有野兔蹬出来的洞。再往前走,田地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乱石坡和灌木丛,路边偶尔横着几棵被风刮倒的老槐树,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质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摸上去冰凉而坚硬。

到了午后,那道熟悉的灰蓝色山影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起先只是一道淡淡的水痕似的线,贴着天边若有若无,走一段路就清晰一分,渐渐露出了高低起伏的轮廓。等走到跟前的时候,整座山已经横亘在视野尽头了,山脊层层叠叠地向两侧延伸,灰蓝的山体在午后的薄光里显得沉甸甸的,没有一丝躁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比韩昭在天井关看到时更沉、更静。他记得上一次望见这道山影是从并州撤下来的深秋,漫山遍野都是烧焦的痕迹,空气中飘着灰烬的气味,那时他们翻过山脊往南去,连头都没来得及回。如今站在山脚回望,那些山脊的轮廓已经刻进了脑子里,每一道起伏都像是旧识——哪一道山沟能藏人,哪一处隘口可以设伏,哪一段坡道马匹爬上去最省力,全在记忆里清清楚楚地摊着,像一张被反复折过又铺平的羊皮地图。

他策马沿着山脚走了一段路,灰马走得稳稳当当,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选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地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孙铁柱,自己踩着落叶和碎岩走了上去。山脚的土壤比平原上要干,但腐殖层厚,落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松软无声。他站定之后环顾了一圈——山脚有溪流,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水声细细的,在寂静的午后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溪边有几棵老柳,树皮皴裂,枝条垂下来拂在水面上,根扎进石头缝里盘虬着伸出去,长得很稳。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流,冰凉透骨,掬起来闻了闻,没有异味。

他沿着山坡继续往上走了一段,每走几步就用脚踩一踩地面,弯腰捻一捻土质。坡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腐叶,底下是松软的褐土,再往下就是碎石层了,但表面那一两尺的土足够翻出来种东西。山坡的中段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约莫三四亩见方,台面虽然有些坑洼,但整体平整,稍作修整就能容纳一二百人搭棚居住。台地下方有一条天然的浅沟,蜿蜒着从西侧绕到东侧,深约半人,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稍微挖深拓宽一些就能做排水和防御用。台地背靠着更高的山体,身后是陡立的石壁,三面有缓坡环绕,长满了灌木和矮树,从外面隔着溪流望过来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片平地。

韩昭在台地中央站了很久,脚底踩着厚厚的落叶,头顶是交错伸展的树枝,午后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脸上,一明一暗的。他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棵野核桃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而温热,树冠撑开来遮了一大片荫。他在树下又站了片刻,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溪边才开口说了那天在路上以来的第一句长话。

回村。他说,明天带一批人过来,先把台地平了,把溪边的水引上来。

回到南面新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翻滚着冒热气。韩昭在灶台边坐下来端着碗喝粥的时候,李农正好从平乡那边骑马过来送一批新打的农具。两个人在灶台边的石头上并排坐着,喝了一会儿粥韩昭才开口说今天在山脚看到的那片台地。

李农听完,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比平乡好守。他说,语气平稳,没有疑问也没有夸赞,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平乡是平地,周围没有屏障。你那片台地背靠山,三面缓坡,只要守住正面那条溪沟就行了。万一有事,退能上山,守能据台,比咱们现在所有的地方都稳。

嗯。我打算把一部分粮种和农具先迁过去。南面这片洼地种出来的一批粮食可以直接往山脚那边运,不用经过平乡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