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先开口,讲的是最近人口增长的情况。陆淮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炭条记的草纸,把数字念了一遍——从夏收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平乡周围聚集的乞活军军民总数已经超过两千人,青壮占了将近四成,老弱妇孺六成。陆淮念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楚,念完了把草纸折好塞回去,顺手把灯芯拨高了一点。
两千多人挤在平乡和寨子两个地方,住的棚子越搭越密,粮也吃紧。韩昭从地上捡了一截树枝,在两个位置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平乡一个代表寨子,如果再有人来,这两个地方都塞不下了。树枝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他把树枝尖在圈沿上顿了顿,抬头看了一圈。
李农最先接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你是想再开一个点?韩昭点头,树枝往南画了一条线:往南三十里有一片废弃的村子。陈四带人去看过了,原住居民早逃光了,但屋子大多还能住。外围有几道旧墙基可以利用,稍微修一修就能当防线用。那个村子的地势比平乡高,周围有河沟水,还有一片早年开过荒的地,荒了几年,但底子在。陈四在旁边补充细节,手掌压在膝盖上比划着方位,说屋子差不多三四十间,大的能住十几口人,小的住三四口人绰绰有余,外围旧墙基三面完整,南面塌了一段,只要拉人过去修上几天,墙就能补起来。
孙铁柱问的是粮食怎么分,韩昭答得也干脆——匀一部分种子和工具过去,人到了马上开荒种秋菜,平乡这边先拨一批存粮撑到收成。他用树枝在南面的位置画了第三个圈,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一旦哪个点遇袭,另外两个能互相驰援。石聪上次来了又走是运气,石勒再来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分兵虽然让每个点的兵力变薄,但三角布局的容错比单点高。
没有人提反对意见,陆淮在角落里用炭条飞快地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李农问谁带这个点,韩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带。李农带平乡这边,陈四去寨子,孙铁柱跟我去南面那个新点。三个点各管一摊,平时各自操练屯田,遇事互相传信。李农没有立刻应声,低头看着地上那三个树枝画的圈,过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第一批去南面的人带多少、修墙的石料从哪里取、怎么从平乡到新点之间设传信的固定路线。灯油添了两回,讨论到夜深才散。
两天后第一批南迁的队伍出发了,韩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将近两百个青壮和他们的家眷。孙铁柱走在中段,王横和陆淮跟着韩昭在前面开路。王横背上挎着那架刚修好的榆木弩,弩臂上重新缠的麻绳还泛着新白色,陆淮的马背上驮着几块画地图用的木板和一捆炭条,木板在鞍侧磕出轻闷的响。从平乡往南走的路上午还好走,虽然泥泞但能行,过了晌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那个废弃的村子——韩昭远远望了一眼,比陈四描述的整齐一些。村子依着一道缓坡而建,房屋大多是夯土墙加茅草顶,虽然多处屋顶塌了但墙基都还在。外围确实有一圈旧墙基,三面完整,南面塌了一段,墙基上爬满了野藤和荒草,底下的碎石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韩昭从村口走进去,脚步踩在碎瓦片上咔咔响,沿着主路从头走到尾数了数屋子的数量——三十六间,三间大一些的像是以前的地主宅院,其余的都是普通民房。村中有一口井,井台完整,水面离井口不远,打水不费力。村南面那段塌掉的旧墙基外正对着一片缓坡,坡上长着齐腰的野草,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风从坡上压下来,草浪一层叠一层地往墙基这边涌。
先把墙修了。韩昭站定在村口那块磨得光滑的条石上,转过身对周围的人说,南面那段墙基是唯一的缺口,今天天黑之前先垒一道矮墙挡着,其余的明天再说。他抬手往南面一指,袖口沾着的草籽簌簌往下掉。两百人散开干活,有人去南面搬石头,有人清理墙基上的野藤和碎砖,有人去附近的树林砍木桩。孙铁柱领着一群人在南墙缺口处先垒了一道到人膝盖高的石基,石头大小不一,大的像人头,小的像拳头,垒得虽然粗糙但至少挡住了坡上涌过来的野草。王横抱着弩机爬到村中最高那间屋子的屋顶上,把弩机架在屋脊上,半蹲着朝南面那片草坡望去,指尖慢慢调着弩臂的角度。陆淮蹲在井台旁边一张半塌的石桌前,铺开木板用炭条画地形,炭条在板面上磨出细细的沙沙声,画一笔他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坡面。
天擦黑的时候那道临时矮墙垒完了,韩昭蹲在墙根下面用手推了推石基的接缝处,石面微凉,手指嵌进去摇了两下,虽然不太稳但短时间不担心倒。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土,朝村子里走回去,经过一间屋顶已经补好的屋子时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圈,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又继续走了。当天晚上韩昭睡在那间最大的宅院改成的临时营房里,屋顶是新补的茅草,墙上的泥还没完全干透,散着一股潮气,混着新割茅草的清苦味道。他躺在草铺上望着头顶还在渗水汽的茅草顶,想起白天经过村口时看到的那口井旁边长着一丛薄荷,他摘了一片叶子嚼了嚼,凉得舌尖发麻,他把那味道在唇齿间留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洞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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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都在修墙和整修屋子,南面那段缺口在三天之内补齐了,用的碎石和黏土混在一起夯实,墙虽然不如石墙牢靠但挡得住一次冲击。屋子修好了二十多间,能住人的地方比预计的多。秋菜种子也下了地,沿着村外的坡地种了两片,虽然时间晚了但韩昭算过霜降前还能收一小茬,他蹲在坡上翻过的地头捻起一撮潮湿的土粒,土在指腹间散开,带着一股雨后特有的腥气。他想起来去年在永安关外看到的那片同样板结的荒地,也是这样的土,也是这样的风,日子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年了。
晚饭后韩昭坐在井台边上看陆淮整理新点的地图,陆淮把村子的布局、周围地形的等高线、南面缓坡和平乡之间的路线都画在了一块大木板上,标了南北方向和距离。韩昭看到那幅图的时候手指沿着陆淮画的线条走了一遍,然后在北面一条细线上停住,问了句:这条路标了吗?他指的是一条从新点北面绕到平乡西边的隐蔽小路,藏在两道土垄之间的低洼地里,走路的人稍不注意就错过。陆淮摇了摇头说那条路没有走过画不出来,韩昭说:明天我带你走一遍,记下来。陆淮在木板上标了个记号,合上木板抱回屋里,木板夹在腋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昭,韩昭还坐在井台上没动。
月亮出来了,半圆的,光不太亮但够把村子的轮廓照得分明。南面那道新补的矮墙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暗影,暗影边缘有几丛野草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影子也跟着一摇一摇的。韩昭把目光从那里收回来,看见孙铁柱正站在自己那间屋子门口擦他那把刀,布条从刀脊到刀刃来回拉,月光下刀面反着微光,一下一下地亮,布条擦过刀刃的声音细得像秋虫在叫。韩昭站起来朝自己屋子走去,经过孙铁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说:明天早操你带人练一次夜哨轮值,看看换防的动静能不能再压半盏茶的时间。孙铁柱把刀收进鞘里应了一声,刀身入鞘发出一声脆响。韩昭继续走回屋里,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木轴转得涩,要用力才关严。
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己铺位的地方躺下去,草铺下面垫了厚厚一层干茅草,翻身的时候窸窣响。外面月光从窗洞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印了一道细长的白线,白线随着微风浮动,像水面上漂的一根丝线。他望着那道白线慢慢闭上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把村口那丛薄荷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隔着一道墙一扇窗,那声音传进来已经变得模糊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声说些什么,又像井水在深处翻涌。风从南面的坡上下来,绕过矮墙吹进村子,路过井台的时候带起几片薄荷叶子的气味,往村北散去了。
韩昭在那些模糊的声音里翻了个身,把毯子拉高盖住了肩膀,指尖碰到毯边半干未干的泥印子,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白天搬石头时掌心磨出的那道水泡。他蜷了一下手指,把那只手塞进毯子底下,贴着胸口放好。月亮在窗外又升了一段,漏进窗洞的月光从地面移到了墙壁上,印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亮斑边缘被窗洞的木框切成锯齿状,停在那里不动了。屋外头偶尔有换哨的脚步声经过,很轻,靴底踩在碎瓦片上碾出细碎的响,然后又归于沉寂。村口那丛薄荷还在风里响着,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一遍一遍搓着手掌。韩昭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墙上的那块月光也跟着暗了一层,大约是一片薄云经过了月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