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听到乞活军三个字从老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三个字是他当初在太行山脚下起的,当时不过是对着周围那几个人随口说的,没想到会传到外面去。他蹲在老汉的驴车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开了。
名声带来的不只是人。那个铁匠来投的第三天就去找了刘铁头,两个老头蹲在工棚外面聊了一下午铁料的问题,之后铁匠把他从老家带来的几块好铁坯交给了刘铁头打犁铧。那三个会看牲口病的人把寨子里几匹瘦马挨个看了一遍,说有两匹需要换草料,另外三匹蹄子该修了。猎户在寨子北坡上猎了一只野兔回来,分给几个孩子煮了汤喝。
韩昭在夜里坐在石屋门口整理这些变化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正在慢慢生长出来。不是粮食成熟那种看得见的变化——那个人在田里长高了半尺你能看见。这种东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就像井台边的青苔一点点往四周蔓延一样,不声不响的,可你某天回头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它已经铺了一大片。
那天半夜韩昭被一阵声响惊醒。他摸黑起来走到寨子门口,看见李农正蹲在木栅栏旁边跟什么人说话。他走近了才看清栅栏外面站着五六个人影,男女老少都有,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李农站起来转头看见韩昭便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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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北面更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四天,说那边已经完全是羯人的地盘了,没有能待的地方。李农低声解释,听人说起平乡有个能容人的地方,就找来了。
韩昭看着栅栏外那些灰头土脸的人影。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人嘴唇干裂着,有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有人把包袱攥得紧紧的。韩昭没有多问,让人开了栅栏门让他们进来。走进寨子的时候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韩昭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韩昭让陈四带他们去空余的石屋里歇下,又让灶台那边多烧了一锅热水。忙完之后他回到寨子门口,火把已经灭了,月光照在木栅栏的尖桩上。李农还蹲在门口没有走,见他过来便站起来。
再这么下去,寨子和镇子都住不下了。李农说。
住不下就扩。北面那块坡地平整一下,搭棚子也能住人。
李农没有反驳。他站在月光里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昨天那个赶驴车的老汉说,他听商队的人讲冀州南边也有人在传乞活军的事。传得远了。
韩昭把手搭在木栅栏上望着寨子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茅草地的尖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风一吹那些光点就跟着晃动。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远了好。远了就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