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放一组人。两条路线都安排上,哪条来人都能截住。
后半夜蹲在矮坡上的时候,韩昭把披着的旧袄子又裹紧了些。星光稀得像有人拿筛子抖落下来的细盐粒,一颗一颗嵌在墨蓝的天幕上,亮倒是亮,就是照不穿地面的黑。他蹲久了腿麻,就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上,换了几回,忽然听见北面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起初远得像老鼠啃包谷皮,窸窸窣窣的,渐渐近了才分辨出是几十只脚踩在干麦茬上的碎响。中间夹杂着偶尔一两声低语,被夜风切得断断续续的。韩昭猛地绷直了脊背,把耳朵最大限度地转向声音来的方向。他能从那脚步声里听出节奏的变化——有人踩进浅坑里趔趄了一下,后面的人跟着停了半步,很快又赶上来。摸黑赶路的人总是这样,彼此看不见脚下的路,全靠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和脚步找方向,队形走得再散也总归是一串。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牙关贴紧了嘴唇没出声音。
田埂。他朝身后传了个暗号。守在官道那边的人不需要撤,田埂这边先接仗。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韩昭蹲在田埂侧面的沟里。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声音判断距离。那串脚步声走到田埂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带着询问。韩昭的呼吸屏住了,他握紧手里的环首刀,在黑暗里等着。
那串脚步声又动了,比方才稍微慢了一些。走到田埂最窄处的时候韩昭猛地从沟里站起来吼了一声:
同时从两侧沟里站起来的人有十几个,麦茬地里的黑暗瞬间被短促的喊声和兵刃碰撞声撕裂。韩昭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但能感觉到面前有两三个影子正慌乱地往后退。他贴上去一刀劈向其中一人肩膀的位置,刀刃切进皮肉的触感从虎口传上来,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旁边李农的短刀在黑暗中闪了一道寒光又隐没了,紧接着是有人摔进沟里的闷响。
这场短促的接仗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等韩昭让人点起火折子的时候,田埂上已经躺了六七个人,剩下的人蹲在麦茬地里双手抱头,兵器扔了一地。韩昭数了数活口,十三个。加之前面俘虏的十七八个,总共三十个出头。
够了。他把火折子吹灭了,把这两批人分开关。今晚先这样,明天再问话。
走回镇上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浅青色的光。韩昭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押送俘虏的人。他走到镇口牌坊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根空荡荡的旗杆——灰底黑纹旗已经随着石聪的大部队走了,此刻光秃秃地立在晨风里。他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田埂方向传来几个斥候清理战场的动静,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在晨光里渐渐地淡了。
韩昭走回寨子的时候,石屋顶上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他蹲在井台边打水洗了手上的血,冷水浇在指缝里把干涸的血痂冲散了顺着水流淌走。他洗完手站起来,井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伸手把那片水印抹平了,转身朝石屋走去。阳光正从东面升起来,暖洋洋地照在他后背和肩上,把他走过的那段土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