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李农

李农在镇北仓廪外面砌墙的时候,韩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齐腰高的矮墙不用大石块,就地取材,从镇南废窑里搬来的碎砖和瓦片混着黄泥垒起来。碎砖经年日晒雨淋,棱角磨得圆钝,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苔,一碰就碎成粉末。瓦片多半只剩半截,断面参差,却恰好能嵌进砖缝里卡住。李农带着十几个人干了一个下午,已经垒了一人多长的墙基。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手里搬砖的节奏稳定,每块砖搁上去之前都要用手掌把泥拍平,泥在他掌下发出闷实的一声,拍完了再搁下一块。旁边有人递砖递得慢了,他也不催,只伸手在虚空里等着,那姿势像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东西。韩昭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在并州军里管百人队的时候大概也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扎实,从不留尾巴给人收拾。

你这墙垒得比我好。韩昭说。

李农把手里那块碎砖搁稳了,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黄泥:以前在晋阳营里干过三年军匠,垒墙修寨子都是常活。他说完又弯腰继续搬砖去了。

韩昭没有继续蹲着,他站起来朝仓廪里面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破洞。几根房梁还在,但上面的茅草顶被风掀了大半,四面透光。他在地上堆着的弃料里翻了翻,找到几卷旧竹席和几捆干芦苇。竹席虽然旧了可还结实,铺在梁上挡挡雨没问题。他把芦苇和竹席归拢到一边,打算明天叫几个人来补屋顶。

傍晚的时候矮墙垒了大半截,围着仓廪的北侧和西侧各砌了一道齐腰高的屏障。李农带人去井边洗手,韩昭在仓廪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歇脚。夕阳正从仓廪破洞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他面前的尘土上投下一道道长条形的光影。

李农洗完手走回来,也在石阶上坐下。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各自望着仓廪外面的空地。空地上有人在分粥,稀薄的米汤从大锅里舀进一只只破碗里,粥面白亮亮的能照见人脸。分粥的人双手端稳了碗底,每一步迈出去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碗里的粥面只微微颤一下,汤没有洒出来一滴。粥汽氤氲升起来,在暮色里淡得像一层薄纱。

你的伤怎么样了?李农忽然问了一句。

结痂了,没再裂开。

那就好。李农顿了顿,又说,今天从镇子北面收了几户本地人入队,他们说再往东走三十里有一处废寨子,以前是屯兵用的,能住大几百人。

韩昭偏过头看他。你让人去探过?

让两个本地人带路,明天一早去看一眼。李农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韩昭。饼硬,掰的时候碎渣掉在裤腿上,他也不拂,又说,如果那个寨子还能用,可以把老弱迁过去一部分,这边驻青壮看守。两头离得不算远,有事骑马半个时辰能通消息。

韩昭接过饼咬了一口。干饼在嘴里慢慢泡软了,他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并州军里管百人队,后来怎么散了?

李农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刘渊攻晋阳那年,我带的那队人守的是北城。守了七天,城里弹尽粮绝。突围的时候我的队被打散了大半,剩下的人各自跑了。我带着十几个老弟兄钻山沟走了半个月才出来,出来之后晋阳已经丢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可韩昭注意到他掰饼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