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天还没彻底亮透,韩昭带着十几个人从关城东门出去,沿着下山官道走了五六里路。两侧山坡上的橡树生得密,结了不少橡子,青褐色的硬壳裹在枯黄的苞叶里,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他让陈四分人手去捡拾,叮嘱他们挑饱满的、没虫眼的;又安排了几个人去山洼里寻野葱和苦苣。他自己蹲在一棵老橡树下面,用刀尖撬开一颗橡子的硬壳,尝了尝果仁的味道——涩中带微甜,嚼碎了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苦,但烤熟了之后虽然粗糙,能顶饿。他把这个法子记在心里,站起来时拍了拍膝上的土,让陆淮把橡子采集的方法画成简图贴在关城门口,教百姓自己下山去捡。这比他们一碗一碗地分粥来得快些。
回来的时候校场上又多了几千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汗臭、泥土和柴火烟气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韩昭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哭,一声一声的像喘不上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来。他循声走过去,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脸青白青白的,嘴唇微微张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妇人用袖子不停地擦孩子的脸,越擦那张脸越凉,可她不肯停,袖子磨得孩子的脸颊泛了红,还在擦。韩昭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凉的。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冰凉顺着指腹往掌心里渗。他看着那妇人,她的嘴唇在动,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大约是孩子的名字。她还在擦孩子的脸,仿佛只要擦干净了孩子就会醒过来,睁开眼喊她一声娘。韩昭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湿棉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最终只是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打着补丁的布衫,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远,身后那哭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哑、更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回到营房门口的时候赵七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边角上已经有些发霉了,他用指甲把霉斑抠掉,攥得掌心都是饼渣。韩昭哥,王长史说大队的后面还有几万人没到,粮草车剩的不多了,问你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橡子。
能。下午我再带人走远一些。
他接过那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另一半还给赵七。赵七没接,退了一步说吃过了。韩昭看了他一眼,赵七的喉结动了动,分明是在咽口水。韩昭没说什么,把剩下那半块收进怀里,抬头看见王长史正从人群中挤过来,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和灰,袍角撕了一道口子也没顾上缝,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都磨得起了毛。
韩昭。王长史到他面前站定,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声,我昨夜算了算,已经过了天井关的百姓约莫八千户。还有一万多户在路上,最快也要三五天才能全部过境。可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关城内外几万人就要断炊。
末将下午带人进山,再找一批橡子和野果回来。另外山下河沟里有鱼,虽然不大但可以捞。
王长史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带着那些人能捞多少。几万人一天要吃的,不是几条鱼能解决的。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刘都尉那边已经派人往冀州方向去打前站了,如果能提前联络到那边的地方官,或许能在我们到达之前调一批粮来。
韩昭点了点头,这个办法是唯一的指望了。可冀州那边有没有粮、地方官肯不肯调拨,谁也不知道。他把那半块干饼从怀里掏出来,掰成更小的碎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想明天要带哪几个人进山、走多远、回来的时候怎么分。
当天下午他又带着十几个兵卒出了关,往更远的山坳里走了七八里路。那里的橡树更多一些,但地势也更陡,人踩在碎石坡上不小心就会滑下去。韩昭攀着一棵老松爬到半坡上摘野果,树杈上的刺把他的手背划了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停手,把够得着的野果全摘下来装进布兜里,兜子满了就系紧口顺着山坡滑下去交给陈四。
傍晚回关的路上他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侧着身子蜷在官道旁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韩昭蹲下去翻过他的身子,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只是太虚弱了醒不过来。他把少年背起来走回关城,放在营房外面的墙根下,喂了几口水。少年喝了水之后缓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小主,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少年的嘴唇抖了抖,过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祁县……家里人都……没了。我一个人跟着走的。
韩昭把自己的干饼掰了半块给他,少年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但他还是把那半块干饼紧紧攥在手心里,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塞进嘴里嚼。他嚼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进嘴角和干饼混在一起咽下去。
韩昭站起来走开了,走到望楼下面靠墙站着,抬头望了望天。暮色正在从东面漫过来,把整座关城的石墙染成暗红。校场上的人影在暮光里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有人还坐着,有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靠在墙上看了很久,那些在暮色中缓缓蠕动的人群像一条静止的河流,成千上万的生命挤在这道石砌的隘口里,等着明天、后天、大后天从东面的门洞走出去。可他忽然想到,过了天井关之后又怎样呢?冀州平原上有没有吃的、有没有住的地方、有没有人收留他们,一切都是未知数。这些人不过是把眼前的困境换成了远方的困境,路还长着。
他站直了身,往营房走回去。经过那个祁县少年身边时,少年已经靠着墙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小半块干饼,攥得紧紧的,睡着都没松开。韩昭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墙根下的瘦小身影,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
然后他走进了营房的暗影里。
夜里他又上了一次望楼,月亮的形状比前天小了一些,光芒也更冷。他站在望楼顶上看着西面来路的方向——月光下的山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火把,安静得像一条死路。可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又会有人从那条路涌出来,带着相似的疲惫、相似的饥饿、相似的空洞的眼神。他会站在城头上看着他们走进来,然后在某个墙角下再看见一个倒下去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望楼上第一次俯瞰天井关的时候,他觉得这座关城能守住。可他现在才明白,守住一座城和守住城里的人之间隔着多长的距离。墙垒起来了,关守住了,可人还是会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他把弩机从望楼角落里提起来抱在怀里,用手摸了摸弩臂上的麻绳。绳索缠得紧实,经过了这么多天还没有松,麻面粗糙,蹭着掌心那道被树刺划破的口子,针扎似的疼。他用力攥了一下那根绳索,疼意从掌心窜上来,沿着手臂爬进肩膀,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些。
东方的天际线下面,不知道多少里外的冀州平原上,此刻也许正有人从睡梦里惊醒,听见马蹄声从西面传来,翻个身又继续睡了。那些人还不知道,西面的太行山里正有一片灰黄色的人潮在缓慢地朝他们涌来,靠着两只脚和半口粮食,翻过一道关又一道关。
韩昭把弩机放回墙角,转身下了望楼。月光在楼梯的木板上一级一级地退后,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像另一个人的脚步跟在他后面走。
他走进营房躺下来的时候,听见外面的校场上有人在低声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被风撕成碎片散在各处,忽远忽近的。他听了几句认出来了——是晋阳一带流传的民间小调,歌词大约是说春天来了麦苗青,姑娘在河边洗衣裳。那调子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像是从一道裂开的缝隙里渗进来的,绕了几个弯又散了,被夜风揉碎了,换成了另一个人低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咳一阵停一阵,停了之后又是更深的安静。
韩昭躺在铺上睁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涩,酸意从鼻腔深处漫上来,堵在眉心和眼窝之间。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就那么躺着没有动。手臂下面的眼皮烫烫的,他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酸意逼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臂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土坯粗粝不平,他的额头抵上去,凉意渗进皮肤里。他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沉下去、沉到跟夜里的风声同一个节奏里,一呼一吸,像潮水一样缓缓地涨、缓缓地退。
窗纸外面的月光从一道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他背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上,白白的,凉凉的。那道疤横过肩胛骨,是他去年秋天在另一处关隘上留下的,当时疼得钻心,如今只剩一条凸起的浅痕。月光落在上面,像一截褪了色的旧绳,捆着他的背,把那些他扛过和正在扛的一切,都勒进了骨头里。
连续五天,天井关都在过人。韩昭没有再守在城头上看了。他一开始还数,数到第三天就不数了。人太多了。多得从关城西面门洞涌进来之后,沿着校场的夯土地面、营房间狭窄的巷道、城墙根下稀稀拉拉的荒草地,一层一层铺开,像被大风刮来的枯叶,堆积在每一处能容下身躯的角落里。有人分到了半碗掺了糠皮的稀粥,捧着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的时候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有人只分到一碗热水,雾气扑在脸上,那双眼睛在雾气后面眨了几下,像是被烫着了;有人什么也没有,就那么靠着墙根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地面,仿佛地上会凭空长出一株野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