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刚过,韩昭就被叫醒了。传话的兵卒说都尉刘通在校场等他,要再试一次弩机。韩昭抓起那架弩机跟着出了营房。清晨的太原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街巷间还没有太多行人,只有早起的铺户在卸门板、生炉子,青灰色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
校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除了昨天那几个武官,还多了一个身形瘦长的中年男人。此人穿着一件深青色襕袍,没有披甲,腰间挂了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面容清癯,眼窝微微下陷,看起来有几分文士气度,可站在一群武将中间丝毫不显违和。韩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人也在看他,目光淡淡的,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不咄咄逼人。
都尉刘通从胡床上站起来,朝韩昭招了招手。韩昭抱着弩机走过去行礼,刘通侧了侧身,引他向那个青袍中年人介绍:这位是刺史府长史王大人。今日的试射由他监看。
王长史朝他微微颔首:刘都尉说你那弩机能射百二十步穿皮甲,昨日已验过了。今日我想看远射。他抬手指向校场尽头一根木桩,那根桩子你看见没有?
韩昭顺着望过去,校场尽头立着一根粗木桩,比昨日那些草靶远得多,目测至少一百五十步开外。木桩顶上搁着一只陶碗,碗口朝上,里面盛了水。晨光里碗沿反射着一点亮光。
把那碗射下来。王长史说。
场边那几个武官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一百五十步射一只陶碗,且不说弩机的精度能不能到那一步,单是风偏和箭矢的下坠就很难控制。制式弩机在这个距离上早就失了准头,箭能扎在桩子附近就算不错了。
韩昭眯着眼看了那只陶碗几息,没有急着应声。他把弩机放在案上,从箭袋里抽出一根弩箭,先看了看箭杆的平直度,又摸了一下箭头和尾羽的对称。然后他蹲下身,从脚边捡了一颗小石子,在弩机前端垫了薄薄一片,调整了一下弩身的仰角。
王长史和刘通都没有催他,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韩昭把弩箭装进滑槽,半跪在弩机后面。校场上的风不大,可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任何轻微的扰动都会被放大。他屏息凝神,把准星对准那只陶碗的下沿——弩箭在飞行中会微微下坠,瞄下沿正好落进碗口。
扳机扣下,弩臂弹开,弦响短促而清脆。箭矢飞出,穿过晨雾和光尘,几乎没有人能看清它飞行的轨迹。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校场尽头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只陶碗在木桩顶上炸开了,瓷片四溅,碗里的水泼洒出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弩箭穿过了碗壁继续往前飞了一段才落地。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然后刘通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王长史没有笑,他盯着远处木桩顶端残余的半片碗底看了很久,才缓缓转回头来看着韩昭。
你这弩机的准头,怎么做到的?
韩昭站起来,把弩机翻了个面,指着弩臂前段说:弩臂的弧度和拉力的匹配,决定了箭矢飞行的平直度。制式弩机的弩臂偏直,拉满之后回弹时两边的力量不均匀,箭离弦时会有轻微的偏摆,距离越远偏得越多。我削改了弩臂的根部弧度,让回弹时的力量左右对称,箭矢离弦的瞬间是正着出去的,所以远距离还能保持准头。
王长史慢慢地走近弩机,蹲下来仔细看弩臂根部削修过的痕迹。桑木的纹理被削得很平滑,粗细过渡得极为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那截木头,指腹沿着纹理滑动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刘都尉说这弩机能造?他问韩昭。
如果有料有匠人,十天内能造五架。弩臂用的老桑木晾干浸油,弦用的麻筋混细藤丝,簧片需要好铁折叠锻打。这三样料到位了,工匠照着我的手法来做,每架弩机都能有这个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