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刘茂进了军械库,库房里光线暗淡,靠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零散放着些兵器,缺口断刃的环首刀、竹杆长矛、几面破了洞的盾牌。角落里果然靠着三架弩机,落满了灰,弓弦早就朽断了,弩臂上爬着蛛网。
韩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弩臂的材质。桑木的,质地还算结实,就是放置太久受潮了,有几处已经开裂。弩机上的青铜机括倒保存得还行,擦去灰之后还能看出铸造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口袋里——不,他现在穿的是粗麻衣,哪来的口袋——总之他脑子里存着的那些弩机结构图和力学数据,此刻全涌了上来。眼前这三架旧弩机固然破败,但底子还在,给他足够的材料和时间,他能让它们射出去的箭穿过铁甲。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刘队率,库房里有没有备用的弓弦材料和牛筋?还有铁钉、木楔子?
刘茂看了他一眼:铁钉有一些,木楔子得现砍。牛筋……前年剩了一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去看看。
他跟着刘茂往库房深处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王五蹲在那里正拿水磨石试着磨刀。韩昭停下来,回头嘱咐了一句:顺着一个方向推,别着急,慢慢来。磨完了拿来我看。
王五抬起头,那张黑瘦的脸上挂着一个傻笑:好嘞。
韩昭继续往前走,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和这身皮甲没那么陌生了。方才那句话脱口而出时的语气自然而然,仿佛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被刚才修弓时磨得发红,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没洗干净,可这双手如今是他自己的了。
他不是韩二了,他是韩昭,占了韩二的身子,要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路来。韩二的家人都没了,可他还活着;韩二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可他不行。他脑子里装着一个朝代一千七百年的兴衰,装着他看过的那部纪录片里每一帧画面,装着他做过的每一道力学题、画过的每一张工程图纸、练过的每一式拳脚。这些东西,此刻全压在这具年轻瘦削的肩膀上。
韩昭。
刘茂在前面喊他,他应了一声,快步跟过去。昏暗的库房里泛着一股陈年木料和铜锈的气味,他走着走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永安关,他得守住。不仅守住,还得让它变成一个根据地。从这里开始,一步步向南,收拢流民,整合乞活军,然后……
然后是什么,他暂时不敢想太远。可他胸腹间那团火还在烧着,比穿越前看那部纪录片时更旺。那时候他只是愤怒,此刻手上有血、脚下有泥、眼前有活生生的人命,那愤怒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比愤怒沉,比愤怒烫。
他走到库房最里面,蹲下来翻那捆陈年牛筋。指尖触到干硬的筋腱时,他忽然笑了。一个现代的高级机械工程师,在一千七百年前的破关城里蹲着修旧弩、搓牛筋。这事说出去谁信?可他手里攥着的牛筋是真的,门外那些需要他来守的人命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