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的指尖没有停。他低着头,手指头在写着“朱小宝”三个字的纸面上反复地抠着,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从纸上刮下来。
他的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可站在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怎么抠不下来?怎么会抠不下来?”声音发紧,发涩,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张纸,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依旧不肯接受眼前的事实,满心认定是有人暗中换纸作假。
英国公张维贤站在一旁,看着魏忠贤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迈步上前。他伸出手,也用力地抠刮着纸面,指尖发力之下,纸面被他的指甲抠出了一道口子,又抠了一下,口子裂开了,变成了一个窟窿。
他停下手,转头看了魏忠贤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那无奈底下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认命:“公公,确实抠不开。纸面浑然一体,并无拼接痕迹。”说完,他把手缩回去了,指头上还沾着纸屑,细细的,白白的,他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纸屑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周遭落针可闻,满场死寂。所有人的心绪都沉到了谷底。
孔胤植站在案前,手里握着那份答卷,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卷面上,盯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他心里头翻涌着的东西,比他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他想起一个月前,朝野上下开始传一个人的名字。说洛阳有个少年宗室,医术通神,料事如神,连夺县试、府试案首。他当时听了,只是笑笑,没有放在心上。医术是医术,儒学是儒学,两码事。一个行医的郎中,能在药柜前头把脉开方,未必能在书案前头写出正经的八股文。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越传越玄,说他连秀才复试也拔了头筹,说他的文章张贴出来让满城士子哑口无言。他依旧不以为然。他想,或许是运气,或许是有人替他操刀,或许是朝堂上那些人各怀心思、推波助澜。他见过太多虚名在外、腹中空空的所谓“奇才”,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提笔就露了馅。
直到朝廷下旨,请他出山主持举人复试。
他接下圣旨的时候,心里是有盘算的。他是衍圣公,孔家的当家人,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着他。这场考试,他必须出得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毛病。他闭门数日,翻阅典籍,反复斟酌,最终敲定了这七道题。克己复礼为仁,仁者爱人,为政以德,思无邪,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敬德保民,修身慎行。
七道题,道道扣着孔门的核心,道道需要真功夫。没有偏题,没有怪题,没有猎奇刁钻的把戏,堂堂正正,至正至纯。他自信,这套题,天下没有人能提前猜中。即便有人把《论语》《礼记》《诗经》《尚书》《周易》翻烂了,也凑不齐这七道。
即便有人提前拿到了题目,把范文背得滚瓜烂熟,到了考场上,没有真才实学,照样写不出像样的文章来。
他请了内阁、勋臣、厂卫全程监看,搜检严苛到了极致,四百名士子近乎裸身入场,连鞋底都戳破了查。这样的规制,这样的题目,这样的监管,没有人能作弊,没有人敢作弊。
现在,卷子摆在他面前了。白纸黑字,工工整整,七篇八股,义理通透,文笔醇厚,章法严谨。通篇扣着孔门的仁礼大道,字字句句都在阐释他先祖的学说,没有一处偏斜,没有一处浅薄,没有一处敷衍。不是胡编乱造,不是东拼西凑,不是滥竽充数。是实打实的、能站住台面的、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的佳作。
他心里头的那根弦,悄悄地松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魏忠贤还在那儿抠卷子,抠得指头都白了。内阁三位阁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英国公抱臂而立,脸上的戏谑笑意早就碎了,只剩下一脸的呆滞。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等着朱小宝翻车的、等着把朱小宝钉死在欺世盗名耻辱柱上的人,此刻全都哑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答卷,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最初的那些念头——嘲笑,拆穿,维护儒家的尊严。
如果朱小宝考砸了,他可以顺势敲打一番,让天下人看看,孔门的学问不是谁都能碰的。可现在,这个少年没有考砸。他不但没有考砸,他还把孔门最核心的义理阐释得淋漓尽致,句句贴合先祖本心,字字透着敬畏。他给了衍圣公面子,给了孔家面子,给了天下读书人面子。
孔胤植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在心里头把那些念头拢了拢,归置了一下,理了理。他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拉不下脸的人。
他是衍圣公,孔家的当家人。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权衡利弊,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这个少年,当得起这份夸奖。夸他,就是夸孔门的学问。夸他,就是给天下读书人立一个榜样。夸他,就是向朝野上下表明——衍圣公做事,只看文章,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不看年纪。人情世故,他拿捏得住。
他把答卷举起来,当着文武百官、勋贵内侍的面,朗声点评,声音不急不慢,底气十足。
“诸位请看此卷。通篇紧扣至圣先师的言行义理,字句贴合孔门本心,阐发仁礼之道惟妙惟肖。章法严谨,义理深邃,文笔更是醇正典雅。”他一句一句地夸着,将那份答卷夸得淋漓尽致。本就是先祖的学说,如今有人将其阐释得如此精妙,身为圣裔,他自然不吝溢美之词,夸起来比谁都起劲。
一番吹捧过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笃定地落下了定论:“依老夫之见,朱小宝乃是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深谙儒家正统,学识天赋远非常人所能及。”
话音落下,场中的众人个个面色憋闷,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大家心里明镜似的,都在暗叹——这位衍圣公,实在太圆滑了。前一刻众人还都等着看笑话,转瞬他便顺势改口,大肆褒扬,风向转得比谁都快。
既借着夸赞佳作尊崇了自家的先祖,又顺水推舟地做出了公允的评判,不落半分诟病。这人情世故,被他拿捏得炉火纯青。众人看着他从容自若的模样,心里头腹诽不已。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能说。他是衍圣公,他说的话,就是公道。
魏忠贤的指尖没有停。他低着头,手指头在写着“朱小宝”三个字的纸面上反复地抠着,指甲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从纸上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