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稳的那一刻,整节车厢像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
行李架上的编织袋、蛇皮袋、褪色的双肩包被七手八脚地拽下来,过道里挤满了急着下车的人。碎花衬衫大姐把她那个红白蓝编织袋往肩上一扛,差点扫到肖童童的脑袋,低头说了句“娃,到了啊,快去找你爸”,然后就被人流裹挟着涌向了车门。
肖童童没有急着站起来。她坐在112号座位上,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确认那个搭着深色夹克的空座位还在原处。周也的外套依然安静地搭在椅背上,没有被任何人动过。这说明周也本人没有回到这个座位——至少在她观察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但他一定在这趟车上,而且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取回这件外套。
她决定不等他出现。京都站的人流量比省城站大十倍不止,到了站台上,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消失在人群中。当务之急是出站,然后直奔军区大院。她从座椅上滑下来,把短裤口袋里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又数了一遍,确认没丢,然后跟在碎花衬衫大姐身后往车门方向走。她个子小,在人群里穿行反而有优势,从大人的腰和背包之间钻过去,几步就到了车厢连接处。
然后,一阵风从敞开的车门涌入站台,裹挟着京都早晨清冽的空气,也裹挟着站台上几百种不同来源的气味,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直扑她的面门。在这股气味洪流中,肖童童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身后下车的人被她挡了一下,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这孩子咋站着不动”,绕开她走了。她没有动。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中药味。苦而醇厚,夹杂着老年人特有的体味、陈旧中山装布料上残留的樟脑味,以及——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新鲜血液的甜腥。这个气味组合她太熟悉了。两天前在磨盘山废弃采石场的工棚里,她蹲在一个昏迷老人身边,一株一株地嚼碎草药敷在他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当时弥漫在她鼻腔里的,就是这个味道。
程建业。真正的程建业。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站台上涌动的人头,锁定了气味来源的方向。在站台另一侧,靠近车头的位置,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推着一辆担架车快步走向出站通道。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被淡蓝色的医用隔帘半遮着,只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和一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手腕上还残留着没拆干净的医用胶带残胶。更关键的是,在那只手的手腕上方约一寸的位置,皮肤上有一个淡淡的圆形瘀痕,边缘整齐,略微发紫——铜钱边缘按压穴位留下的痕迹。那是她在采石场用工装口袋里摸到的铜钱,亲手按压足三里、阳陵泉和三阴交时留下的印记。别人认不出来,但她绝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程建业。如假包换。而报纸上说“获救后在医院休养”的那个,是冒牌货。
程建业怎么会出现在京都站的站台上?他不是应该在平川县医院吗?难道老张把人送到医院之后,又被谁转移到了京都?而且看这架势——专车担架、直达站台接人——这不是普通的转院,这是有人在暗中安排,而且动用了相当规格的资源。如果是程女士安排的,那程女士至少还算靠得住。但如果是那个假货安排的呢?她不能赌。
她拔腿就朝担架车的方向跑。站台上人流太密了,她被一个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的男人挡了一下,又差点撞上一个蹲下来系鞋带的小姑娘。等她从人缝里钻出来,担架车已经被推进了出站通道深处,只留下医护人员白大褂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她正要追上去,一股冰冷的气味从身后涌来,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她的后颈——枪油,薰衣草洗衣液,樟脑丸。周也。
他离她不到三十米。而且这股气味的浓度比外套上残留的要高得多,还混杂着新鲜的汗味和肾上腺素微量分泌的气息,说明本人在此无疑,而且正在快速移动。他是来取外套的,还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程建业来的?不管是哪种,她现在不能被周也堵在站台上。
她迅速收回迈出的脚步,转身缩进一堆刚下车的旅行团人群里。一群戴着红色鸭舌帽的大爷大妈正围着导游叽叽喳喳地讨论出站口往哪走,她猫着腰从他们的拉杆箱之间钻过去,绕到了出站通道的另一侧。在拐进通道的前一秒,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三十米外,一个穿深色夹克、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3号车厢门口,一只手拎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站台上的人群。
那张脸她记得。周也。他没有看见她。至少这一秒还没有。
肖童童转身进了出站通道,脚步飞快但面不改色,配合着周围旅客的步速,不让自己显得突兀。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脑子里却异常冷静地分析着现状。周也不知道她也在京都站下车。他脱掉外套、离开座位的时间段,恰好和她下车的时间错开了。他没有看到她。也就是说,他暂时还不知道她已经到了京都。这是一个优势。
小主,
但程建业是怎么回事?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线索。从平川到京都,最快的方式就是坐夜班火车——和她坐的K118次一样。程建业大概率就在这趟车的某节车厢里,和她在同一列火车上待了整整一夜,而她在上车之前完全不知道。如果她早一点闻到程建业的气味,也许能在车上就确认他的安全状况。但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人已经下了火车,上了担架,被推进了出站通道。她需要知道那辆担架车去了哪家医院,担架车上都有什么人陪同,还有程建业现在的伤势如何。
出站通道的尽头是出站口。外面是京都站开阔的南广场,晨光洒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照得整个广场明晃晃的。肖童童站在出站口外面,眯起眼睛扫视四周。广场西侧停着好几辆救护车,其中一辆的车门刚刚关上,尾灯亮起,正缓缓驶离。担架车不在视线内,说明人已经上了车。那辆救护车的车身上印着“京都军区总医院”的字样,白底红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