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撞上来的那一下,苏软把手臂横在顾言琛身前,把他往旁边推了半步。气囊炸开,挡风玻璃碎成雪片。她左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洇进浅色袖管,顾言琛的掌心死死按在上面。按得她骨头发疼,也按得自己手背青筋暴起来。
别睡。他抱着她往救护车上塞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睁着,看着我。
她没睡。她一直看着他。
那一夜之后,苏软在医院的白床单上躺了三天。顾言琛右肩韧带拉伤,吊着绷带,天天来她床边坐。林姐带了粥,陆子衿发了十几条消息问她还活着没,苏软用一只手回了个活,就是胳膊上多了条签名。
第四天,她把粥碗推开,跟林姐说:帮我查一下那辆货车的来源。保险记录,车主,近半年的行车轨迹,全要。
林姐顿了一下:这种事该让顾总——
该我自己来。苏软说,他替我挡了够多了。
苏软出院那天,让林姐把货车的保险单和车主信息发来。她用一只没受伤的手翻了半小时,在车主近半年的行车记录里。看到三次出现在她公司楼下,两次停在顾言琛常去的那家拳馆外。她把这三处截图发进一个群,群里是她这半年攒下的几个靠谱朋友——有做数据的小赵,有跑运输的老周。帮我盯这个人,她打字,别惊动他。老周回了个。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枕头上。从前她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开系统问问怎么办。现在她不问了。她自己动手。
苏软出院后头几天,每天傍晚坐在窗边。窗外的城市灯一盏盏亮,她看着那片光。慢慢把一件事想透了: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是被系统选中的幸运儿,躺着就能赢。可货车撞来的那一秒,她才看清——赢的是她,挡刀的是别人。这种赢法,她不要了。她把手机里那个开了快一年的系统界面关掉,手指在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停了停。从前关掉它她会慌,这回没有。
她下了决心。不是一时的冲动,是货车擦过耳边的那一秒。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冒出来的念头:她不能再站在别人身后等人把危险接走。她要站到旁边,能挡就挡,挡不住就一起扛。
一周后,顾言琛伤愈回了公司。苏软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抬头看见她,眉头松了:怎么不在家养着。
养着养着,我又成你的累赘了。苏软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我想了一整周。那辆车不是意外。
顾言琛没接话,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
傅云深不会收手。这回栽了,下回还有下回。苏软把绷带露出来,像在给人看一枚不太体面的勋章,但我不想再躲了。你护了我一路,剩下那半路,我想自己走,也想陪你走。
顾言琛看着她,眼里那点软意压不下去。他伸手,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绷带边缘: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任何合同都重。
知道。苏软说,所以我来跟你说,不是来问你同不批准的。
顾言琛笑了。那是她见过的,他笑得最松的一回。
她下了决心。从这一刻起,不再把命交出去等人接。
而系统,在她决心落定的那一秒,动了。
系统提示:宿主摆烂指数已达临界值。情感锚点顾言琛判定为干扰项。启动自卫反制程序:记忆连接剥离。
苏软正要再说什么,脑子里忽然空了一块。不疼,像有人把她心里某样东西轻轻抽走,位置还在,东西没了。
她看着顾言琛。脸认得,名字喊得出。可那层他是我的的实感,像被橡皮从纸面上蹭掉,只剩一个干净的轮廓。
她记不起他喝咖啡要加几块糖。从前她闭着眼都能调出他的杯子,现在那点熟稔像被水洇开的墨,边缘模糊了。她翻出他送她的那条围巾——深灰,他挑的,说配她大衣。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没有从前那种被裹住的感觉。
有一次他讲了个冷笑话,她从前笑得拍桌子,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现在她盯着他发来的同一条消息,只觉得是个普通的句子,笑点沉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少了的那块,像拼图缺了一角,图还是图,可怎么看都不对。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我陪你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少说了一句什么,但知道少说的那句,要紧。
当天晚上,她拿起手机想发一条今天我去你公司了,打了半行,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发。她把字删掉,把手机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