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回老宅。

自打对完名单，晓晓就没怎么开过口。昨晚在旅店，她早早就蜷去了自己那屋。今早楼下吃早点，她只喝了半碗豆浆，一根油条动都没动。

我跟晚婷谁也没问。

有些人的话，得等她站到该站的地方，才说得出来。

从旅店到老街二十来分钟路，她走在头里，不快也不慢。路过街口烧饼铺，头锅芝麻香飘了半条街，搁往常她早凑过去买仨了。今儿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进老街，开大门。我先拿起挂锁扫了一眼，指尖摩挲过锁鼻——那块旧锈痕还是老样子，没添新印子。

没人再来过。

进院，荒草被日头晒得发蔫，齐膝深的草被风压得歪向一边。大缸里的水比头天又浅了些，缸沿飘着两片干枯的爬山虎叶。偏门那把锁依旧锈得满满当当，纹丝没动。

推开堂屋门，那股陈腐霉味淡了些——这几天天天开门通风，宅子正一点点缓过气来。

晓晓在院当间站了几秒，抬头望了眼二楼那扇小窗，才抬脚进堂屋。

头一件事还是上香。

三炷香捏得齐整，点燃后稳稳插进香炉正中央，分毫不偏。她退后半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奶奶。”她说，“我们回来了。”

“名单对清了。咱家在人家单子上，标着个‘分’。另外五处也都是。陈易他们村，标着‘主’。”

“人家的章法，我都知道了。”

香火笔直往上烧，三炷齐平，烟丝细得像线。

我心里默默过了一笔：今儿她话是比昨儿多，可多出来的全是说给奶奶听的。说给我跟晚婷的，半句还没有。

磕完头她没起身，直接挪到堂屋当间，蹲在那块旧面板跟前。

面板盖着土坑，四角压着青砖。砖底下是三块撬开的青砖，半米深的黑土，还有底下那位。

她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搭在面板边上，半天没动。

我跟晚婷站在堂屋门口，没凑过去也没出声。

日影从门口斜切进来，落在她背上。堂屋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塌落的细碎轻响。

一袋烟工夫。又一袋烟工夫。

她蹲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盯着她搭在面板边的那只手——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第三回松开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心底沉出来的：

“这是我家的老宅。”

“我奶封的东西。”

“我来守。”

九个字。

说完她自己撑着面板站了起来。

转过身看着我俩，眼睛红着，脸上没泪。下巴绷得紧紧的，气却匀。

“我想了一宿。”她说，“昨儿对名单的时候我就在想。”

“人家那张单子上，我家是一行字，一个括号里头一个‘分’，后头跟着——已完成初步标记，待核心人员到达，深度作业。”她一字一句背得丝毫不差，“人家把我家安排得明明白白，排好号、排好队，就等着来人干活。”

“可他们不知道的事。”她说，“这个家，我还在。”

堂屋里静了。

晚婷轻轻吸了口气。

我走过去站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