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荒坡旧木桶

皖省乡间,一处长满野草的荒坡。坡上孤零零立着一间半塌的土坯老屋,墙体多处开裂垮塌,屋顶茅草大半脱落,木梁朽烂弯折,屋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破败的门框。昔日烟火寻常的农家小院,早已被荆棘、蒿草彻底吞没。乱世灾荒之年,屋主人逃难离去,这间荒坡老屋,就此被遗弃在旷野之中。

老屋墙角,搁着一只旧木桶。

木桶由多块老杉木拼合而成,桶身布满深浅裂纹,木板被岁月水泡侵蚀,颜色暗沉发黑。桶口边缘磨损残缺,桶底微微渗水,箍住桶身的铁箍锈迹斑斑,锈屑一片片剥落。桶内壁积着厚厚一层泥垢,桶沿还残留着经年水渍的印记。这只木桶,属于流落于此的老乞婆。

老乞婆无家无亲,流离漂泊,乱世灾荒来临,四处逃难,最后辗转落脚在这处荒坡的破屋之中。

太平年月,她沿街乞讨,讨来残羹冷饭,就用这只木桶盛水盛饭。若是遇上同样饥寒交迫的流民乞丐,她便分出桶里的吃食,匀一碗水、一口饭给旁人。她自己食不果腹,却见不得旁人活活饿死在路边。

“人饿极了,一口饭一碗水,便能多撑一时半刻。”

老乞婆捧着木桶的时候,常常低声念叨。

乱世灾荒蔓延,遍地饥馑。大批逃难的百姓,逃到这片荒坡,无粮无食,饿倒在坡上路边。很多人走投无路,倒在荒坡的野草之间,奄奄一息。老乞婆本就三餐无着,可她看着遍地快要饿死的流离之人,实在不忍心。

她四处捡拾野菜,讨来零星的杂粮,寻来山涧清水,全部倒进这只旧木桶。每日守在破屋墙角,舀水盛饭,把野菜杂粮分出来,分给荒坡上饥寒交迫的逃难者。

荒坡旷野,日晒雨淋,寒冬酷暑轮番煎熬。老乞婆长年饥寒缠身,身子本就孱弱。每日奔走寻水寻食,接触大量饿病的流民,疫病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

她日渐消瘦,浑身浮肿,手脚浮肿无力,弯腰舀水的时候,身子不停摇晃。可只要听见荒坡上传来微弱的呻吟,便强撑着病体,挪到木桶边,舀出清水,盛上一点吃食,送到受难人的手边。

那一夜,大雪漫天,寒风呼啸。荒坡上又涌来一大批饥寒逃难的人,不少人已经饿得快要断气,倒在雪地枯草之间。老乞婆已经油尽灯枯,浑身冻得僵硬,连站都站不稳。可望着雪地之中奄奄一息的苦人,她心中放不下。

她拼尽残存力气,挪到墙角旧木桶旁,想要舀起桶里仅存的清水,再分予饥民。枯瘦的手刚搭上桶沿,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尽数消散。老乞婆身子一歪,重重倒在老屋冰冷的泥土地上。那只旧木桶,依旧安安稳稳搁在墙角,桶内余下浅浅一层残水。

老乞婆,死在了荒坡半塌旧屋,倒在旧木桶的身旁。

乱世灾荒落幕,岁月缓缓流淌。

荒坡上的土屋继续坍塌,土墙不断剥落,野草荆棘疯狂生长,把整间老屋团团包裹。坡地上,曾经无数饥民倒下的地方,早已长满杂草,掩埋了旧日苦难的痕迹。

唯有墙角那只旧木桶,历经风霜雨雪,杉木虽开裂渗水,却没有彻底散架,静静摆在残墙根下。

白日日光洒落荒坡,旧木桶只是一只破旧漏水的老木器具,看不出半点诡异异象。

每当夜幕降临,荒坡雾气升腾,夜半万籁俱寂之时,异象便悄然显现。

空无一人的半塌老屋,没有老乞婆,没有野菜杂粮,没有逃难饥民。墙角的旧木桶,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桶内会凭空泛起细碎的哗哗水声,清水缓缓在桶中漾开涟漪,仿佛有人拿着水瓢,正一下一下往桶里舀入清水。桶内水波轻轻晃动,隐约似有饭食沉浮的虚影,却看不到人影,听不到说话声,只有桶中细细的水声,在寂静荒坡上悠悠回荡。

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老乞婆虚影,夜夜守在墙角,舀水盛饭,为荒坡之上饿死冻毙的乱世亡魂,盛满一碗水饭。

桶中水声持续许久,便归于沉寂。荒坡只剩夜风穿过破屋残墙的呜咽,路过的乡民只当是夜里山涧流水渗入木桶,是旷野的错觉。

坡下村落的老辈口口相传,夜半木桶生水,是老乞婆放不下的执念。

老乞婆一生漂泊乞讨,灾荒乱世之中,自己尚且吃不饱,却倾尽所有,把仅有的水和吃食分给饥寒流民。她挡不住遍地饥荒灾祸,只能凭一只木桶,一碗水饭,尽量挽留苦人的性命。饥寒交迫殒命荒坡,心愿未了。肉身归于荒坡泥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只相伴一生的旧木桶。人亡,施予水饭的心意不曾消散。每夜桶中泛起水声,她依旧守在破屋,盼着荒坡漂泊的饿殍亡魂,能得一碗水饭,消解饥寒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