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川是第四天午后到的。
他一个人先来，背上背着一只旧竹篓，手里提着一盏早就不亮的铁皮灯。脚上的鞋磨得只剩半层底，走路时能看见里面发黑的脚趾。陆修远在巷口接着他。两个中年汉子对看一眼，谁也没先说话。然后葛大川把灯放在地上，说：“路是亮的。我白天也能看见。”陆修远点点头，领他往老楼走。苏然在门口等着。周婶已经烧好了水，把新补好的木盆端到门边。葛大川见了苏然，想笑，嘴唇却只抖了一下。他说：“后头还有。他们走得慢。”苏然说：“先洗洗。不急。”葛大川没再说话，只把脚浸进盆里。水是温的。他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来。
傍晚，来人陆陆续续到了。先是两个旧炭场的匠人，背着半袋自凿的石片，说是给灯槽做备口的。接着是北坡村一户人家，两口子带一个半大丫头，那丫头一路把一盆不知名的草花抱在怀里，花早蔫了，她也不肯丢。后面是一对灯工师徒，师傅老了，走路弓着背，徒弟不过十六七岁，手里提着一盏很小却很稳的风灯。再后面，是几个从北岭山上下来的旧人，有男有女，都极瘦，眼睛却亮。最后一个，是个极老的老太太，被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扶着，一步一停。小满远远就看见他们了。她没说话，只拉了拉苏然的袖子。苏然抬头，正和那老太太对上了眼。老太太没笑，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苏然也点了一下头。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旧路，两个人终于都走完了。
苏雨从六楼跑下来，没往人群里扎，只躲在苏然腿后，露出半张脸。那个抱花的小丫头看见他，朝前走了一步，说：“这花是给你的。”苏雨抬头看苏然。苏然点头。他这才慢慢伸出手，把花接过去。花已经不成样子了，可小丫头笑得很开心，像把什么极贵重的东西交了出去。两个孩子一个给了花，一个接了花，各自的脸都红起来。周婶在旁边看得笑，招呼他们进屋吃饭。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两张旧桌拼在一处，上面放着几大盆菜：土豆泥、生菜汤、腌咸菜、半筐烤土豆。北线来的人起先还拘谨，见顾晓和陈元已经坐下吃了，才一个个挨着坐下。筷子碗不够，陆铮把几双削好的新筷子摆出来。赵叔把最后几个碗从橱里搬出来。没人劝酒。只有人慢慢把碗端起来。那老太太吃了一口土豆泥，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擦，只一勺一勺继续吃。她的儿子、她儿子的儿子都死在北线。现在她来了。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这灯还亮不亮。”苏然坐在她旁边，说：“亮。白天也亮。”老太太点头，又舀了一勺。
入夜后，苏然把人分批安顿到五楼和楼后新搭的棚子里。顾晓和陈元主动把五楼的房间让出来，自己搬到天台口去睡。苏然没拦。陆修远和葛大川在门口说话。灯工师徒坐在新翻的菜地边，看城南旧槽发亮。师傅说：“这土肥。能种出好灯。”徒弟问：“灯也能种？”师傅说：“能。从井里长出来，从路上长出来，从人心里长出来。”徒弟听得半懂，只把风灯往菜地边一放。蓝火和黄火并着，把两个影子投在油黑的土上。苏然远远看见，忽然觉得，这楼后的小小空地，像极了她第一天上天台时的那片花坛。那时候她只有一袋土豆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屋顶。现在她有一块地，一栋楼，一条路，和一群从北线上走下来的人。这些人不是为了逃难来的。他们来，是因为灯。因为灯下头有土。因为土里又能长出吃的。因为人只要还能在土里刨出东西，就还能活。她走到空地中央，慢慢蹲下。新翻的土已经压实了，被白日太阳晒过，余温还在。她把手掌贴上去。苏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挨着她蹲下，也把小手按在土上。两个孩子的手，一大一小，叠在同一个泥面上。苏雨忽然说：“姐姐，这地会说话。”苏然问：“它说什么了？”苏雨认真道：“它说，来。”苏然笑了。是“来”。不是“别走”，不是“救我”。是“来”。这大概就是他们所有人，从北到南，从黑到亮，从井到路，最想听的一句话。风从南边吹来，像无数只温热的掌心，把满城蓝火都拨亮了一寸。苏然直起身，看见小满和陆铮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看。楼里灯影摇动，像把整栋老楼都浸在一层很薄的暖里。她朝他们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躲。他们也都笑了。城南灯路从不远的地方亮过来，一直亮到他们脚下。亮到每一个人刚踩进家的那一步上。
葛大川是第四天午后到的。
他一个人先来，背上背着一只旧竹篓，手里提着一盏早就不亮的铁皮灯。脚上的鞋磨得只剩半层底，走路时能看见里面发黑的脚趾。陆修远在巷口接着他。两个中年汉子对看一眼，谁也没先说话。然后葛大川把灯放在地上，说：“路是亮的。我白天也能看见。”陆修远点点头，领他往老楼走。苏然在门口等着。周婶已经烧好了水，把新补好的木盆端到门边。葛大川见了苏然，想笑，嘴唇却只抖了一下。他说：“后头还有。他们走得慢。”苏然说：“先洗洗。不急。”葛大川没再说话，只把脚浸进盆里。水是温的。他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来。
傍晚，来人陆陆续续到了。先是两个旧炭场的匠人，背着半袋自凿的石片，说是给灯槽做备口的。接着是北坡村一户人家，两口子带一个半大丫头，那丫头一路把一盆不知名的草花抱在怀里，花早蔫了，她也不肯丢。后面是一对灯工师徒，师傅老了，走路弓着背，徒弟不过十六七岁，手里提着一盏很小却很稳的风灯。再后面，是几个从北岭山上下来的旧人，有男有女，都极瘦，眼睛却亮。最后一个，是个极老的老太太，被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扶着，一步一停。小满远远就看见他们了。她没说话，只拉了拉苏然的袖子。苏然抬头，正和那老太太对上了眼。老太太没笑，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苏然也点了一下头。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旧路，两个人终于都走完了。
苏雨从六楼跑下来，没往人群里扎，只躲在苏然腿后，露出半张脸。那个抱花的小丫头看见他，朝前走了一步，说：“这花是给你的。”苏雨抬头看苏然。苏然点头。他这才慢慢伸出手，把花接过去。花已经不成样子了，可小丫头笑得很开心，像把什么极贵重的东西交了出去。两个孩子一个给了花，一个接了花，各自的脸都红起来。周婶在旁边看得笑，招呼他们进屋吃饭。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两张旧桌拼在一处，上面放着几大盆菜：土豆泥、生菜汤、腌咸菜、半筐烤土豆。北线来的人起先还拘谨，见顾晓和陈元已经坐下吃了，才一个个挨着坐下。筷子碗不够，陆铮把几双削好的新筷子摆出来。赵叔把最后几个碗从橱里搬出来。没人劝酒。只有人慢慢把碗端起来。那老太太吃了一口土豆泥，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擦，只一勺一勺继续吃。她的儿子、她儿子的儿子都死在北线。现在她来了。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这灯还亮不亮。”苏然坐在她旁边，说：“亮。白天也亮。”老太太点头，又舀了一勺。
入夜后，苏然把人分批安顿到五楼和楼后新搭的棚子里。顾晓和陈元主动把五楼的房间让出来，自己搬到天台口去睡。苏然没拦。陆修远和葛大川在门口说话。灯工师徒坐在新翻的菜地边，看城南旧槽发亮。师傅说：“这土肥。能种出好灯。”徒弟问：“灯也能种？”师傅说：“能。从井里长出来，从路上长出来，从人心里长出来。”徒弟听得半懂，只把风灯往菜地边一放。蓝火和黄火并着，把两个影子投在油黑的土上。苏然远远看见，忽然觉得，这楼后的小小空地，像极了她第一天上天台时的那片花坛。那时候她只有一袋土豆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屋顶。现在她有一块地，一栋楼，一条路，和一群从北线上走下来的人。这些人不是为了逃难来的。他们来，是因为灯。因为灯下头有土。因为土里又能长出吃的。因为人只要还能在土里刨出东西，就还能活。她走到空地中央，慢慢蹲下。新翻的土已经压实了，被白日太阳晒过，余温还在。她把手掌贴上去。苏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挨着她蹲下，也把小手按在土上。两个孩子的手，一大一小，叠在同一个泥面上。苏雨忽然说：“姐姐，这地会说话。”苏然问：“它说什么了？”苏雨认真道：“它说，来。”苏然笑了。是“来”。不是“别走”，不是“救我”。是“来”。这大概就是他们所有人，从北到南，从黑到亮，从井到路，最想听的一句话。风从南边吹来，像无数只温热的掌心，把满城蓝火都拨亮了一寸。苏然直起身，看见小满和陆铮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看。楼里灯影摇动，像把整栋老楼都浸在一层很薄的暖里。她朝他们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躲。他们也都笑了。城南灯路从不远的地方亮过来，一直亮到他们脚下。亮到每一个人刚踩进家的那一步上。
葛大川是第四天午后到的。
他一个人先来，背上背着一只旧竹篓，手里提着一盏早就不亮的铁皮灯。脚上的鞋磨得只剩半层底，走路时能看见里面发黑的脚趾。陆修远在巷口接着他。两个中年汉子对看一眼，谁也没先说话。然后葛大川把灯放在地上，说：“路是亮的。我白天也能看见。”陆修远点点头，领他往老楼走。苏然在门口等着。周婶已经烧好了水，把新补好的木盆端到门边。葛大川见了苏然，想笑，嘴唇却只抖了一下。他说：“后头还有。他们走得慢。”苏然说：“先洗洗。不急。”葛大川没再说话，只把脚浸进盆里。水是温的。他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来。
傍晚，来人陆陆续续到了。先是两个旧炭场的匠人，背着半袋自凿的石片，说是给灯槽做备口的。接着是北坡村一户人家，两口子带一个半大丫头，那丫头一路把一盆不知名的草花抱在怀里，花早蔫了，她也不肯丢。后面是一对灯工师徒，师傅老了，走路弓着背，徒弟不过十六七岁，手里提着一盏很小却很稳的风灯。再后面，是几个从北岭山上下来的旧人，有男有女，都极瘦，眼睛却亮。最后一个，是个极老的老太太，被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扶着，一步一停。小满远远就看见他们了。她没说话，只拉了拉苏然的袖子。苏然抬头，正和那老太太对上了眼。老太太没笑，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苏然也点了一下头。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旧路，两个人终于都走完了。
苏雨从六楼跑下来，没往人群里扎，只躲在苏然腿后，露出半张脸。那个抱花的小丫头看见他，朝前走了一步，说：“这花是给你的。”苏雨抬头看苏然。苏然点头。他这才慢慢伸出手，把花接过去。花已经不成样子了，可小丫头笑得很开心，像把什么极贵重的东西交了出去。两个孩子一个给了花，一个接了花，各自的脸都红起来。周婶在旁边看得笑，招呼他们进屋吃饭。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两张旧桌拼在一处，上面放着几大盆菜：土豆泥、生菜汤、腌咸菜、半筐烤土豆。北线来的人起先还拘谨，见顾晓和陈元已经坐下吃了，才一个个挨着坐下。筷子碗不够，陆铮把几双削好的新筷子摆出来。赵叔把最后几个碗从橱里搬出来。没人劝酒。只有人慢慢把碗端起来。那老太太吃了一口土豆泥，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擦，只一勺一勺继续吃。她的儿子、她儿子的儿子都死在北线。现在她来了。她说：“我就是想来看看，这灯还亮不亮。”苏然坐在她旁边，说：“亮。白天也亮。”老太太点头，又舀了一勺。
入夜后，苏然把人分批安顿到五楼和楼后新搭的棚子里。顾晓和陈元主动把五楼的房间让出来，自己搬到天台口去睡。苏然没拦。陆修远和葛大川在门口说话。灯工师徒坐在新翻的菜地边，看城南旧槽发亮。师傅说：“这土肥。能种出好灯。”徒弟问：“灯也能种？”师傅说：“能。从井里长出来，从路上长出来，从人心里长出来。”徒弟听得半懂，只把风灯往菜地边一放。蓝火和黄火并着，把两个影子投在油黑的土上。苏然远远看见，忽然觉得，这楼后的小小空地，像极了她第一天上天台时的那片花坛。那时候她只有一袋土豆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屋顶。现在她有一块地，一栋楼，一条路，和一群从北线上走下来的人。这些人不是为了逃难来的。他们来，是因为灯。因为灯下头有土。因为土里又能长出吃的。因为人只要还能在土里刨出东西，就还能活。她走到空地中央，慢慢蹲下。新翻的土已经压实了，被白日太阳晒过，余温还在。她把手掌贴上去。苏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挨着她蹲下，也把小手按在土上。两个孩子的手，一大一小，叠在同一个泥面上。苏雨忽然说：“姐姐，这地会说话。”苏然问：“它说什么了？”苏雨认真道：“它说，来。”苏然笑了。是“来”。不是“别走”，不是“救我”。是“来”。这大概就是他们所有人，从北到南，从黑到亮，从井到路，最想听的一句话。风从南边吹来，像无数只温热的掌心，把满城蓝火都拨亮了一寸。苏然直起身，看见小满和陆铮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看。楼里灯影摇动，像把整栋老楼都浸在一层很薄的暖里。她朝他们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躲。他们也都笑了。城南灯路从不远的地方亮过来，一直亮到他们脚下。亮到每一个人刚踩进家的那一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