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子湿油味。牌坊下的旧槽亮得比昨夜还盛，像被这味道逼得打起精神来。苏然没回老楼。她坐在牌坊东侧一处断阶上，北仓灯搁在脚边，火光很小。小满挨着她，旧灯抱在怀里，眼睛半阖，像在听风，又像在听更远的地方。陆铮在巷口外擦刀，一下一下，极慢。
顾晓从西边回来，说水厂后门那辆板车不见了。原来停着黑桶的地方，只剩几圈油印。陈元也回来，说旧水厂正门半开，里面黑着，不像有人。苏然问：“那灰袍女人呢？”顾晓摇头：“没看见。天没黑时，她就进厂子里去了。再没出来。”苏然没说话。她知道，人在里面。钱松也在里面。他们不出来，只是还不到出来的时候。
“他今晚会动。”陆修远从暗处走过来。他身上还沾着清渠时的泥，脸色沉得发灰。“水厂西边的旧泵井，你们砸弯了阀门，可主泵还没废。钱松要是把油直接倒进主泵吸水口，水厂的旧管道就能把脏东西送进灯巷外头的暗渠。”苏然问：“你确定主泵还能用？”陆修远说：“我下午绕到水厂后墙看了一眼，烟囱有气，机器声没断。他们一直在试。”苏然站了起来。她早该想到，钱松烧屋、拆泵、放管，都只是给她们看的手段。真正要命的是主泵。只要主泵一转，废油就往下走。她们清渠、截管，只是拖慢了速度，没断根。
“那就只有进去。”苏然说。陆铮停了擦刀，抬眼看她。苏然说：“不把主泵停了，明天天亮，灯巷外头全是油。”陆铮说：“我进去。”苏然说：“我和你一起。”陆修远上前一步：“我熟水厂旧图。我带你们从北边废料口进。”苏然点头。小满也站起来，没说话，只把旧灯抱紧了些。苏然看她。小满说：“我在这里守灯。如果油下来了，我听得见。”苏然没再劝。她只把北仓灯从地上提起来，交给小满：“两盏灯都给你。我们出来前，别让它们灭。”小满接过灯，眼睛在蓝火后头亮晶晶的。她说：“你们也要亮着回来。”苏然点头。
他们没从正门走。陆修远领着，沿牌坊北边一条没亮灯的窄巷穿过，翻过两道塌墙，到了旧水厂北墙外。那里有一排锈烂的铁窗，其中一个窗洞半开着，里面堵着些烂布。陆铮用短镐把烂布挑开。窗洞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陆修远低声道：“进去是备件库。再往里走两条走廊，就是主泵房。”苏然朝窗洞里看了一眼。里面很黑，像一口无水的老井。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陆铮随后。陆修远最后。
备件库里全是灰。空气混浊，带一股很旧的机油味。地上散着几块麻布，还有几截断掉的水管。陆铮没点灯。他像只夜猫，贴着墙根往前走。苏然跟着他。陆修远在后头，走得极轻。他们穿过备件库，进了条很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极弱的光，灰黄色，像从一扇开着的门里漏出来。陆铮停下来，回头做了个“有人”的手势。苏然会意。她侧身贴在墙上，朝那光里看。主泵房果然亮着。不是电灯，是两盏烧柴油的旧马灯，火苗发黄，照得满墙油污都在发亮。几根粗管从地底穿上来，汇进泵机。泵机没开，可旁边有人。两个灰衣男人，正用铁桶往一个方池里倒什么。苏然看不见倒的是什么，只听见液体缓慢流淌的声音。那声音又稠又沉，像往地底灌泥。
陆铮抽出了短镐。苏然按住他。她回头对陆修远用气声说：“这里你熟。主泵怎么断最快？”陆修远说：“泵机后头有总闸，一条铁杆，往上抬是关。可铁杆被锁了。”苏然问：“锁在哪？”陆修远指了指泵机最里头：“靠墙，有把铁锁，挂在铁杆根上。”苏然点头。她看陆铮。陆铮已经明白了。他像片影子一样从墙后闪了出去。两个灰衣人还在倒油。陆铮绕过泵机，贴着墙摸到铁杆边。苏然看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根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下。铁锁“嗒”地开了。苏然心一下提到了嗓子。陆铮握住铁杆，猛地往上一抬。泵机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刮擦声，像有人用刀在铁上划了一道。两个灰衣人同时回头。苏然没再等，从门边冲出去，一脚踢翻了一个铁桶。黑油泼了一地。另一个灰衣人朝她扑过来，被陆铮从后面一镐放倒。陆修远也跑过来，把地上的方池盖死。三个人没多停，转身就往来路撤。泵机没响。铁杆已经抬上去了。他们断了主泵。主泵房里黑油横流，像一条从地底翻上来的黑舌头。钱松的人没有追出来。可苏然知道，他们一定看见了。他们只是没敢在黑暗里追。因为他们也怕黑。他们也怕那盏还亮在牌坊下的旧灯。
三人从北窗钻出来。夜里风更冷了。苏然靠在墙上喘了几声，才觉得手在抖。陆铮把短镐别回腰间，没说话。陆修远也靠着墙，像把半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苏然站直身子，朝牌坊方向看。小满还在那儿。两盏灯还亮着。蓝火很远，很小，可苏然一眼就看见了。她像从黑里被什么暖了一下。陆铮说：“回吧。”苏然点头。三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后，旧水厂又沉进灰黑里。可苏然知道，今晚这一下，钱松一定不会再忍了。主泵一断，他就只剩最后一条路：直接带人出来，把灯扑灭。而她也只剩一条路：把这条灯路，守到底。风从西边卷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她没回头。她知道，水厂里的人，此刻也正从黑里看着她。像两个隔着雾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往前走一步了。
入夜之后，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子湿油味。牌坊下的旧槽亮得比昨夜还盛，像被这味道逼得打起精神来。苏然没回老楼。她坐在牌坊东侧一处断阶上，北仓灯搁在脚边，火光很小。小满挨着她，旧灯抱在怀里，眼睛半阖，像在听风，又像在听更远的地方。陆铮在巷口外擦刀，一下一下，极慢。
顾晓从西边回来，说水厂后门那辆板车不见了。原来停着黑桶的地方，只剩几圈油印。陈元也回来，说旧水厂正门半开，里面黑着，不像有人。苏然问：“那灰袍女人呢？”顾晓摇头：“没看见。天没黑时，她就进厂子里去了。再没出来。”苏然没说话。她知道，人在里面。钱松也在里面。他们不出来，只是还不到出来的时候。
“他今晚会动。”陆修远从暗处走过来。他身上还沾着清渠时的泥，脸色沉得发灰。“水厂西边的旧泵井，你们砸弯了阀门，可主泵还没废。钱松要是把油直接倒进主泵吸水口，水厂的旧管道就能把脏东西送进灯巷外头的暗渠。”苏然问：“你确定主泵还能用？”陆修远说：“我下午绕到水厂后墙看了一眼，烟囱有气，机器声没断。他们一直在试。”苏然站了起来。她早该想到，钱松烧屋、拆泵、放管，都只是给她们看的手段。真正要命的是主泵。只要主泵一转，废油就往下走。她们清渠、截管，只是拖慢了速度，没断根。
“那就只有进去。”苏然说。陆铮停了擦刀，抬眼看她。苏然说：“不把主泵停了，明天天亮，灯巷外头全是油。”陆铮说：“我进去。”苏然说：“我和你一起。”陆修远上前一步：“我熟水厂旧图。我带你们从北边废料口进。”苏然点头。小满也站起来，没说话，只把旧灯抱紧了些。苏然看她。小满说：“我在这里守灯。如果油下来了，我听得见。”苏然没再劝。她只把北仓灯从地上提起来，交给小满：“两盏灯都给你。我们出来前，别让它们灭。”小满接过灯，眼睛在蓝火后头亮晶晶的。她说：“你们也要亮着回来。”苏然点头。
他们没从正门走。陆修远领着，沿牌坊北边一条没亮灯的窄巷穿过，翻过两道塌墙，到了旧水厂北墙外。那里有一排锈烂的铁窗，其中一个窗洞半开着，里面堵着些烂布。陆铮用短镐把烂布挑开。窗洞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陆修远低声道：“进去是备件库。再往里走两条走廊，就是主泵房。”苏然朝窗洞里看了一眼。里面很黑，像一口无水的老井。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陆铮随后。陆修远最后。
备件库里全是灰。空气混浊，带一股很旧的机油味。地上散着几块麻布，还有几截断掉的水管。陆铮没点灯。他像只夜猫，贴着墙根往前走。苏然跟着他。陆修远在后头，走得极轻。他们穿过备件库，进了条很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极弱的光，灰黄色，像从一扇开着的门里漏出来。陆铮停下来，回头做了个“有人”的手势。苏然会意。她侧身贴在墙上，朝那光里看。主泵房果然亮着。不是电灯，是两盏烧柴油的旧马灯，火苗发黄，照得满墙油污都在发亮。几根粗管从地底穿上来，汇进泵机。泵机没开，可旁边有人。两个灰衣男人，正用铁桶往一个方池里倒什么。苏然看不见倒的是什么，只听见液体缓慢流淌的声音。那声音又稠又沉，像往地底灌泥。
陆铮抽出了短镐。苏然按住他。她回头对陆修远用气声说：“这里你熟。主泵怎么断最快？”陆修远说：“泵机后头有总闸，一条铁杆，往上抬是关。可铁杆被锁了。”苏然问：“锁在哪？”陆修远指了指泵机最里头：“靠墙，有把铁锁，挂在铁杆根上。”苏然点头。她看陆铮。陆铮已经明白了。他像片影子一样从墙后闪了出去。两个灰衣人还在倒油。陆铮绕过泵机，贴着墙摸到铁杆边。苏然看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根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下。铁锁“嗒”地开了。苏然心一下提到了嗓子。陆铮握住铁杆，猛地往上一抬。泵机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刮擦声，像有人用刀在铁上划了一道。两个灰衣人同时回头。苏然没再等，从门边冲出去，一脚踢翻了一个铁桶。黑油泼了一地。另一个灰衣人朝她扑过来，被陆铮从后面一镐放倒。陆修远也跑过来，把地上的方池盖死。三个人没多停，转身就往来路撤。泵机没响。铁杆已经抬上去了。他们断了主泵。主泵房里黑油横流，像一条从地底翻上来的黑舌头。钱松的人没有追出来。可苏然知道，他们一定看见了。他们只是没敢在黑暗里追。因为他们也怕黑。他们也怕那盏还亮在牌坊下的旧灯。
三人从北窗钻出来。夜里风更冷了。苏然靠在墙上喘了几声，才觉得手在抖。陆铮把短镐别回腰间，没说话。陆修远也靠着墙，像把半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苏然站直身子，朝牌坊方向看。小满还在那儿。两盏灯还亮着。蓝火很远，很小，可苏然一眼就看见了。她像从黑里被什么暖了一下。陆铮说：“回吧。”苏然点头。三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后，旧水厂又沉进灰黑里。可苏然知道，今晚这一下，钱松一定不会再忍了。主泵一断，他就只剩最后一条路：直接带人出来，把灯扑灭。而她也只剩一条路：把这条灯路，守到底。风从西边卷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她没回头。她知道，水厂里的人，此刻也正从黑里看着她。像两个隔着雾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往前走一步了。
入夜之后，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子湿油味。牌坊下的旧槽亮得比昨夜还盛，像被这味道逼得打起精神来。苏然没回老楼。她坐在牌坊东侧一处断阶上，北仓灯搁在脚边，火光很小。小满挨着她，旧灯抱在怀里，眼睛半阖，像在听风，又像在听更远的地方。陆铮在巷口外擦刀，一下一下，极慢。
顾晓从西边回来，说水厂后门那辆板车不见了。原来停着黑桶的地方，只剩几圈油印。陈元也回来，说旧水厂正门半开，里面黑着，不像有人。苏然问：“那灰袍女人呢？”顾晓摇头：“没看见。天没黑时，她就进厂子里去了。再没出来。”苏然没说话。她知道，人在里面。钱松也在里面。他们不出来，只是还不到出来的时候。
“他今晚会动。”陆修远从暗处走过来。他身上还沾着清渠时的泥，脸色沉得发灰。“水厂西边的旧泵井，你们砸弯了阀门，可主泵还没废。钱松要是把油直接倒进主泵吸水口，水厂的旧管道就能把脏东西送进灯巷外头的暗渠。”苏然问：“你确定主泵还能用？”陆修远说：“我下午绕到水厂后墙看了一眼，烟囱有气，机器声没断。他们一直在试。”苏然站了起来。她早该想到，钱松烧屋、拆泵、放管，都只是给她们看的手段。真正要命的是主泵。只要主泵一转，废油就往下走。她们清渠、截管，只是拖慢了速度，没断根。
“那就只有进去。”苏然说。陆铮停了擦刀，抬眼看她。苏然说：“不把主泵停了，明天天亮，灯巷外头全是油。”陆铮说：“我进去。”苏然说：“我和你一起。”陆修远上前一步：“我熟水厂旧图。我带你们从北边废料口进。”苏然点头。小满也站起来，没说话，只把旧灯抱紧了些。苏然看她。小满说：“我在这里守灯。如果油下来了，我听得见。”苏然没再劝。她只把北仓灯从地上提起来，交给小满：“两盏灯都给你。我们出来前，别让它们灭。”小满接过灯，眼睛在蓝火后头亮晶晶的。她说：“你们也要亮着回来。”苏然点头。
他们没从正门走。陆修远领着，沿牌坊北边一条没亮灯的窄巷穿过，翻过两道塌墙，到了旧水厂北墙外。那里有一排锈烂的铁窗，其中一个窗洞半开着，里面堵着些烂布。陆铮用短镐把烂布挑开。窗洞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陆修远低声道：“进去是备件库。再往里走两条走廊，就是主泵房。”苏然朝窗洞里看了一眼。里面很黑，像一口无水的老井。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陆铮随后。陆修远最后。
备件库里全是灰。空气混浊，带一股很旧的机油味。地上散着几块麻布，还有几截断掉的水管。陆铮没点灯。他像只夜猫，贴着墙根往前走。苏然跟着他。陆修远在后头，走得极轻。他们穿过备件库，进了条很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极弱的光，灰黄色，像从一扇开着的门里漏出来。陆铮停下来，回头做了个“有人”的手势。苏然会意。她侧身贴在墙上，朝那光里看。主泵房果然亮着。不是电灯，是两盏烧柴油的旧马灯，火苗发黄，照得满墙油污都在发亮。几根粗管从地底穿上来，汇进泵机。泵机没开，可旁边有人。两个灰衣男人，正用铁桶往一个方池里倒什么。苏然看不见倒的是什么，只听见液体缓慢流淌的声音。那声音又稠又沉，像往地底灌泥。
陆铮抽出了短镐。苏然按住他。她回头对陆修远用气声说：“这里你熟。主泵怎么断最快？”陆修远说：“泵机后头有总闸，一条铁杆，往上抬是关。可铁杆被锁了。”苏然问：“锁在哪？”陆修远指了指泵机最里头：“靠墙，有把铁锁，挂在铁杆根上。”苏然点头。她看陆铮。陆铮已经明白了。他像片影子一样从墙后闪了出去。两个灰衣人还在倒油。陆铮绕过泵机，贴着墙摸到铁杆边。苏然看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根铁丝，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下。铁锁“嗒”地开了。苏然心一下提到了嗓子。陆铮握住铁杆，猛地往上一抬。泵机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刮擦声，像有人用刀在铁上划了一道。两个灰衣人同时回头。苏然没再等，从门边冲出去，一脚踢翻了一个铁桶。黑油泼了一地。另一个灰衣人朝她扑过来，被陆铮从后面一镐放倒。陆修远也跑过来，把地上的方池盖死。三个人没多停，转身就往来路撤。泵机没响。铁杆已经抬上去了。他们断了主泵。主泵房里黑油横流，像一条从地底翻上来的黑舌头。钱松的人没有追出来。可苏然知道，他们一定看见了。他们只是没敢在黑暗里追。因为他们也怕黑。他们也怕那盏还亮在牌坊下的旧灯。
三人从北窗钻出来。夜里风更冷了。苏然靠在墙上喘了几声，才觉得手在抖。陆铮把短镐别回腰间，没说话。陆修远也靠着墙，像把半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苏然站直身子，朝牌坊方向看。小满还在那儿。两盏灯还亮着。蓝火很远，很小，可苏然一眼就看见了。她像从黑里被什么暖了一下。陆铮说：“回吧。”苏然点头。三个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身后，旧水厂又沉进灰黑里。可苏然知道，今晚这一下，钱松一定不会再忍了。主泵一断，他就只剩最后一条路：直接带人出来，把灯扑灭。而她也只剩一条路：把这条灯路，守到底。风从西边卷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她没回头。她知道，水厂里的人，此刻也正从黑里看着她。像两个隔着雾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往前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