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北坡村就醒了。
葛大川带着两个北坡村的年轻人从西沟边回来，说夜里又有人贴沟走过，没碰任何东西，只把几块被前夜雨水冲歪的界石扶正了。众人听完，都看苏然。苏然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把北仓灯的灯芯往外挑。她说：“不一定是钱松的人。也未必是敌。”陆铮从屋里出来，闻言只道：“先吃饭。吃完了去旧炭场。”苏然点头。顾晓和陈元去帮葛大川端糊糊。顾四叔也被人从里屋扶出来，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的腿搭在一条旧棉被上，脸上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苏然端了碗糊糊过去，蹲在他旁边。顾四叔喝了两口，说：“旧炭场我不去了。我这样去，路上还得两个人抬。你们先去接南段。真有不顺，再回来抬我。”苏然没勉强，只说：“好。”顾四叔把碗推了推，说：“灯油带够。南段风大，灯芯容易灭。”苏然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灯芯，给顾四叔看。顾四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天光大亮后，苏然一行人出了北坡村。陆铮走在最前，顾晓和陈元各背一捆从葛家带的细木桩。苏然和陆铮并行。她这次没让顾晓背北仓灯，灯仍挎在自己身侧。旧水利站往南，路已经好走了些。陆铮说这是陆修远带人清的，补了土，折了草，又用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压出两条浅沿。苏然走得很慢。她一路看，发现路边不少地方已经被人踩出了新痕。有些是北坡村人的旧鞋，有些印子却深而阔，不像是山里人。陆铮显然也看见了。他说：“钱松的人来过。不只是一两个。”苏然问：“陆修远知道吗？”陆铮说：“知道。他昨天在旧炭场附近埋了几处暗哨，没让人回村报。怕我们不去。”苏然没说话。她知道陆修远为什么这么做。灯路到了这最后一段，退缩比冒险更危险。
快到旧炭场时，天色骤变。北风卷上来，把山腰上的松林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人从北岭深处往外跑。苏然抬头，看见西边天脚已经黑了一块，像要落雨。陆铮让大家快走。顾晓和陈元把木桩扛得更稳，跟着他们小跑起来。炭场外，果然有人。陆修远站在旧木栅边，正和一个提着风灯的汉子说话。那汉子见苏然他们来了，把手里的风灯往地上一放，转身朝炭场深处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几个北坡村和北岭下来的旧人从废窑后头走出来。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是半罐地衣油，有的是新搓的灯芯，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各捧着一只木碗，碗里盛着从废窑口刮下来的炭灰。陆修远走过来，额上都是汗。他说：“南段路况比昨天更差。风一大，路标就散。我们试了两次，灯都点不到第三柱。”苏然问：“第三柱在哪？”陆修远往南指。苏然看见，在南边约莫半里外的坡口上，立着一根灰白色的石柱，柱子顶端有个极小的凹槽，像专门放灯用的。她说：“那就从第三柱往前点。我们来了，灯就不灭。”陆修远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陆铮已经走到队伍前头，把细木桩一根一根插在路边，每隔十几步一根。顾晓和陈元跟在他身后，用脚把桩踩实。苏然让大家把各处的灯都集中起来，又让会搓芯的人抓紧搓。她在风里站着，把北仓灯点亮。蓝火刚一跳起来，就被风压得矮了半截。苏然侧过身，用半边身子挡风。那蓝火才慢慢直起来，像把脖子重新从风里伸出来。她回头说：“风大。我们一段一段接。”陆修远带人往南走，苏然和陆铮压住节奏。顾四叔不在，陆修远便是这北线上最懂旧制的人。他走在前头，每过一处旧桩，就从提灯人的碗里蘸一点地衣油，在桩顶抹一道。那油在风里竟不散，像和石头长在了一起。苏然看着那些被油点过的旧桩，心里隐隐明白了。旧编制的人说“点灯”，点的不是火，是把这地衣的油和风混在一起，让路自己醒过来。火只能照一段，路才能引一程。
他们这样走走停停，竟一直点到了第三柱。那根灰白石柱比苏然想得更高。柱身已经被风啃出许多细孔，可顶上的凹槽还完整。陆修远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小罐地衣油，轻轻往凹槽里倒。油满而不溢。陆铮把苏然手里的北仓灯举过去，蓝火在凹槽上停了一瞬。接着，石柱“嗡”地一响，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柱子里醒了过来。蓝火从槽里升起，不高，却极稳。连风都像忽然小了下去。苏然站在那根柱子下，抬头看那点火。像看一盏在风里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顾晓和陈元都屏着气。一个北岭的老人最先跪了下去，接着是两个孩子。他们不哭，也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陆修远没跪，只把手按在石柱上，慢慢地、很轻地，像在摸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苏然退后一步，和陆铮并肩站着。她知道，这是北线最南的一柱灯。从这柱灯往南，就是城南，是老楼，是小满和苏雨。她问陆修远：“下一段呢？”陆修远说：“明日，从这根往南，直点入城。”苏然说：“那今晚，灯不能灭。”陆修远点头。苏然把北仓灯从陆铮手里接过来。蓝火仍在。风仍大。她转过身，朝南边望。那里一片黑茫茫，可她的心却忽然亮了一角。陆铮说：“我守前半夜。”苏然说：“我守后半夜。”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南一北。一盏灯，一条路。这个夜，他们要一起把这最后一段，稳稳地接下去。
天还没亮透，北坡村就醒了。
葛大川带着两个北坡村的年轻人从西沟边回来，说夜里又有人贴沟走过，没碰任何东西，只把几块被前夜雨水冲歪的界石扶正了。众人听完，都看苏然。苏然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把北仓灯的灯芯往外挑。她说：“不一定是钱松的人。也未必是敌。”陆铮从屋里出来，闻言只道：“先吃饭。吃完了去旧炭场。”苏然点头。顾晓和陈元去帮葛大川端糊糊。顾四叔也被人从里屋扶出来，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的腿搭在一条旧棉被上，脸上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苏然端了碗糊糊过去，蹲在他旁边。顾四叔喝了两口，说：“旧炭场我不去了。我这样去，路上还得两个人抬。你们先去接南段。真有不顺，再回来抬我。”苏然没勉强，只说：“好。”顾四叔把碗推了推，说：“灯油带够。南段风大，灯芯容易灭。”苏然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灯芯，给顾四叔看。顾四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天光大亮后，苏然一行人出了北坡村。陆铮走在最前，顾晓和陈元各背一捆从葛家带的细木桩。苏然和陆铮并行。她这次没让顾晓背北仓灯，灯仍挎在自己身侧。旧水利站往南，路已经好走了些。陆铮说这是陆修远带人清的，补了土，折了草，又用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压出两条浅沿。苏然走得很慢。她一路看，发现路边不少地方已经被人踩出了新痕。有些是北坡村人的旧鞋，有些印子却深而阔，不像是山里人。陆铮显然也看见了。他说：“钱松的人来过。不只是一两个。”苏然问：“陆修远知道吗？”陆铮说：“知道。他昨天在旧炭场附近埋了几处暗哨，没让人回村报。怕我们不去。”苏然没说话。她知道陆修远为什么这么做。灯路到了这最后一段，退缩比冒险更危险。
快到旧炭场时，天色骤变。北风卷上来，把山腰上的松林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人从北岭深处往外跑。苏然抬头，看见西边天脚已经黑了一块，像要落雨。陆铮让大家快走。顾晓和陈元把木桩扛得更稳，跟着他们小跑起来。炭场外，果然有人。陆修远站在旧木栅边，正和一个提着风灯的汉子说话。那汉子见苏然他们来了，把手里的风灯往地上一放，转身朝炭场深处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几个北坡村和北岭下来的旧人从废窑后头走出来。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是半罐地衣油，有的是新搓的灯芯，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各捧着一只木碗，碗里盛着从废窑口刮下来的炭灰。陆修远走过来，额上都是汗。他说：“南段路况比昨天更差。风一大，路标就散。我们试了两次，灯都点不到第三柱。”苏然问：“第三柱在哪？”陆修远往南指。苏然看见，在南边约莫半里外的坡口上，立着一根灰白色的石柱，柱子顶端有个极小的凹槽，像专门放灯用的。她说：“那就从第三柱往前点。我们来了，灯就不灭。”陆修远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陆铮已经走到队伍前头，把细木桩一根一根插在路边，每隔十几步一根。顾晓和陈元跟在他身后，用脚把桩踩实。苏然让大家把各处的灯都集中起来，又让会搓芯的人抓紧搓。她在风里站着，把北仓灯点亮。蓝火刚一跳起来，就被风压得矮了半截。苏然侧过身，用半边身子挡风。那蓝火才慢慢直起来，像把脖子重新从风里伸出来。她回头说：“风大。我们一段一段接。”陆修远带人往南走，苏然和陆铮压住节奏。顾四叔不在，陆修远便是这北线上最懂旧制的人。他走在前头，每过一处旧桩，就从提灯人的碗里蘸一点地衣油，在桩顶抹一道。那油在风里竟不散，像和石头长在了一起。苏然看着那些被油点过的旧桩，心里隐隐明白了。旧编制的人说“点灯”，点的不是火，是把这地衣的油和风混在一起，让路自己醒过来。火只能照一段，路才能引一程。
他们这样走走停停，竟一直点到了第三柱。那根灰白石柱比苏然想得更高。柱身已经被风啃出许多细孔，可顶上的凹槽还完整。陆修远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小罐地衣油，轻轻往凹槽里倒。油满而不溢。陆铮把苏然手里的北仓灯举过去，蓝火在凹槽上停了一瞬。接着，石柱“嗡”地一响，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柱子里醒了过来。蓝火从槽里升起，不高，却极稳。连风都像忽然小了下去。苏然站在那根柱子下，抬头看那点火。像看一盏在风里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顾晓和陈元都屏着气。一个北岭的老人最先跪了下去，接着是两个孩子。他们不哭，也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陆修远没跪，只把手按在石柱上，慢慢地、很轻地，像在摸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苏然退后一步，和陆铮并肩站着。她知道，这是北线最南的一柱灯。从这柱灯往南，就是城南，是老楼，是小满和苏雨。她问陆修远：“下一段呢？”陆修远说：“明日，从这根往南，直点入城。”苏然说：“那今晚，灯不能灭。”陆修远点头。苏然把北仓灯从陆铮手里接过来。蓝火仍在。风仍大。她转过身，朝南边望。那里一片黑茫茫，可她的心却忽然亮了一角。陆铮说：“我守前半夜。”苏然说：“我守后半夜。”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南一北。一盏灯，一条路。这个夜，他们要一起把这最后一段，稳稳地接下去。
天还没亮透，北坡村就醒了。
葛大川带着两个北坡村的年轻人从西沟边回来，说夜里又有人贴沟走过，没碰任何东西，只把几块被前夜雨水冲歪的界石扶正了。众人听完，都看苏然。苏然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把北仓灯的灯芯往外挑。她说：“不一定是钱松的人。也未必是敌。”陆铮从屋里出来，闻言只道：“先吃饭。吃完了去旧炭场。”苏然点头。顾晓和陈元去帮葛大川端糊糊。顾四叔也被人从里屋扶出来，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的腿搭在一条旧棉被上，脸上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些。苏然端了碗糊糊过去，蹲在他旁边。顾四叔喝了两口，说：“旧炭场我不去了。我这样去，路上还得两个人抬。你们先去接南段。真有不顺，再回来抬我。”苏然没勉强，只说：“好。”顾四叔把碗推了推，说：“灯油带够。南段风大，灯芯容易灭。”苏然点头。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黑灯芯，给顾四叔看。顾四叔“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天光大亮后，苏然一行人出了北坡村。陆铮走在最前，顾晓和陈元各背一捆从葛家带的细木桩。苏然和陆铮并行。她这次没让顾晓背北仓灯，灯仍挎在自己身侧。旧水利站往南，路已经好走了些。陆铮说这是陆修远带人清的，补了土，折了草，又用河滩上捡来的卵石压出两条浅沿。苏然走得很慢。她一路看，发现路边不少地方已经被人踩出了新痕。有些是北坡村人的旧鞋，有些印子却深而阔，不像是山里人。陆铮显然也看见了。他说：“钱松的人来过。不只是一两个。”苏然问：“陆修远知道吗？”陆铮说：“知道。他昨天在旧炭场附近埋了几处暗哨，没让人回村报。怕我们不去。”苏然没说话。她知道陆修远为什么这么做。灯路到了这最后一段，退缩比冒险更危险。
快到旧炭场时，天色骤变。北风卷上来，把山腰上的松林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人从北岭深处往外跑。苏然抬头，看见西边天脚已经黑了一块，像要落雨。陆铮让大家快走。顾晓和陈元把木桩扛得更稳，跟着他们小跑起来。炭场外，果然有人。陆修远站在旧木栅边，正和一个提着风灯的汉子说话。那汉子见苏然他们来了，把手里的风灯往地上一放，转身朝炭场深处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几个北坡村和北岭下来的旧人从废窑后头走出来。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的是半罐地衣油，有的是新搓的灯芯，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各捧着一只木碗，碗里盛着从废窑口刮下来的炭灰。陆修远走过来，额上都是汗。他说：“南段路况比昨天更差。风一大，路标就散。我们试了两次，灯都点不到第三柱。”苏然问：“第三柱在哪？”陆修远往南指。苏然看见，在南边约莫半里外的坡口上，立着一根灰白色的石柱，柱子顶端有个极小的凹槽，像专门放灯用的。她说：“那就从第三柱往前点。我们来了，灯就不灭。”陆修远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陆铮已经走到队伍前头，把细木桩一根一根插在路边，每隔十几步一根。顾晓和陈元跟在他身后，用脚把桩踩实。苏然让大家把各处的灯都集中起来，又让会搓芯的人抓紧搓。她在风里站着，把北仓灯点亮。蓝火刚一跳起来，就被风压得矮了半截。苏然侧过身，用半边身子挡风。那蓝火才慢慢直起来，像把脖子重新从风里伸出来。她回头说：“风大。我们一段一段接。”陆修远带人往南走，苏然和陆铮压住节奏。顾四叔不在，陆修远便是这北线上最懂旧制的人。他走在前头，每过一处旧桩，就从提灯人的碗里蘸一点地衣油，在桩顶抹一道。那油在风里竟不散，像和石头长在了一起。苏然看着那些被油点过的旧桩，心里隐隐明白了。旧编制的人说“点灯”，点的不是火，是把这地衣的油和风混在一起，让路自己醒过来。火只能照一段，路才能引一程。
他们这样走走停停，竟一直点到了第三柱。那根灰白石柱比苏然想得更高。柱身已经被风啃出许多细孔，可顶上的凹槽还完整。陆修远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小罐地衣油，轻轻往凹槽里倒。油满而不溢。陆铮把苏然手里的北仓灯举过去，蓝火在凹槽上停了一瞬。接着，石柱“嗡”地一响，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柱子里醒了过来。蓝火从槽里升起，不高，却极稳。连风都像忽然小了下去。苏然站在那根柱子下，抬头看那点火。像看一盏在风里闭了很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顾晓和陈元都屏着气。一个北岭的老人最先跪了下去，接着是两个孩子。他们不哭，也不说话，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陆修远没跪，只把手按在石柱上，慢慢地、很轻地，像在摸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苏然退后一步，和陆铮并肩站着。她知道，这是北线最南的一柱灯。从这柱灯往南，就是城南，是老楼，是小满和苏雨。她问陆修远：“下一段呢？”陆修远说：“明日，从这根往南，直点入城。”苏然说：“那今晚，灯不能灭。”陆修远点头。苏然把北仓灯从陆铮手里接过来。蓝火仍在。风仍大。她转过身，朝南边望。那里一片黑茫茫，可她的心却忽然亮了一角。陆铮说：“我守前半夜。”苏然说：“我守后半夜。”两个人没再说话。一南一北。一盏灯，一条路。这个夜，他们要一起把这最后一段，稳稳地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