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老楼上下都在为那次见面做着准备,却又心照不宣地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周婶烙了几十张饼,用干净帆布包好,分成三份。孙秀兰赶在出发前把小满那件蓝衣服改了一版,领口加软了,袖口收得利落。小满试穿时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给苏然看。苏然说好看。小满笑了,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
苏雨好像也知道小满要出远门。一整天都黏着她,连周婶端来的土豆泥都不肯自己吃,非要小满喂。小满不恼,一口一口地喂完,又把他举起来转了两圈。苏雨咯咯笑,笑声从六楼传到三楼。陆铮在楼下擦刀,听见了,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出发那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城南的河滩灰蒙蒙的。陆铮从外面回来,说灯塔旧址附近已经有人了。不多,大概二十来个,散在旧工棚和蓄水池一带,穿着旧雨衣、防风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苏然说:“把人数记下。”陆铮点头,转身上楼去拿枪。
苏然没带很多人。她、小满、陆铮,再加沈先生和赵叔。沈先生要把沈澜留在老楼,沈澜没说话,只把小铁箱递给他,里面装着那株锁心菇野生母本的新芽。沈先生接过来,放在随身的帆布包里。苏然看了一眼,没说话。
灯塔旧址在城西净水塔西北边,原是一处废弃水文站的塔基,早年间旧编制的人用它观察地衣和城南的井。苏然一行人到时,天正下起细毛雨。那二十来个人散落在塔基外,不拦路,也不上前。小满从车斗里下来,蓝衣服被风掀起一角。她没有东张西望,只跟着苏然往前走。
陆修远就站在塔基下。
他比苏然想得还要老一些,瘦高个子,背不驼,戴一副旧式圆框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着,雨落上去,留下细小的水痕。他穿一件灰绿色旧制服,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木杖。杖头磨得发亮,像被用了半辈子。
“苏然。”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雨声里很清楚,“我见过你父亲最后一次。他托我给你留一句话。”
苏然停住脚步:“什么话?”
陆修远没有马上说。他慢慢转向小满,目光很深,像要透过她看进地里。小满没有躲,也看着他。半晌,陆修远才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旧编制被归位令重新叫醒,就让我们看看你身边的那个人。如果她眼里还有光,就说明你做得对。”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现在看见了。”
陆修远点点头:“看见了。是你。”
雨下得密起来。苏然把伞往小满那边倾了倾。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明白,陆修远这一句是旧编制对小满的承认,也是把火种计划之外另一套秩序摆到了台前。果然,陆修远转过身,对在场的人说:“人,你们看过了。井,你们也守了。现在苏然来了。她知道得比我们清楚。”他重新看向苏然,“我们不是来要人的。我们是要你下一道明令——旧编制和火种计划合线。井、地衣、灯、还有这个女孩,统一归口。否则,各方各自为政,城里迟早会乱。”苏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陆修远手中的木杖,忽然问:“你让人给小满带铜哨,什么意思?”陆修远说:“哨子是苏远征让我保管的。他说小满如果愿意留下来,就吹一声。一声,我们停。两声,我们退。三声,这里所有人的命都交给你。”苏然问:“她吹了吗?”陆修远摇头:“还没有。我在等她自己想明白。”小满站在雨里,蓝衣服已经半湿。她看着陆修远,又看看苏然,轻声说:“我想吹一声。”苏然没说话。小满从颈间取下那枚铜哨——苏然到底还是没把它收走,临出发前给了小满,让她自己决定。小满把铜哨含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吹。哨声极响,清冽,像从井底冲上来的一阵风,在整片塔基四周远远散开。雨声都像被它劈开了一瞬。苏然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声哨音震了一下。再抬头时,雨已经小了。
陆修远闭上眼睛,等哨音彻底落下去,才缓缓睁开。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对苏然说:“那从此以后,旧编制的人也听你。”苏然没有推辞,只问:“你们的人,靠得住吗?”陆修远说:“看人。也看灯。”他示意人们散开。苏然后来才知道,那天在场的人里,有农民、有修理工、有教师、有跑船的。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却都认得那声哨。周守诚站在远处,朝苏然鞠了一躬,走了。赵叔在一旁低声说:“这一声,比枪管用。”陆铮说:“枪还是要带。”小满把铜哨摘下来,小心地放回衣领里,走到苏然身边,说:“姐姐,我吹得响吗?”苏然把伞递过去,自己淋着雨,说:“响。整个城南都听得见。”小满笑了一下,像从雨雾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花。沈先生站在他们身后,望着陆修远远去的方向,低声说:“这雨,怕是要下上一阵了。”雨果然越下越大。老楼来路的方向,已白茫茫一片。
三天时间,老楼上下都在为那次见面做着准备,却又心照不宣地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