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白日的闷热积聚成沉甸甸的乌云,低低地压着长安城百万屋脊。没有星月,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鳞次栉比的坊墙和空寂的街道,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忘忧酒肆”早已上门板,只留后院里一间厢房还亮着豆大的灯火。孙二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旧薄被,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每一次窗外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负责看守他的劈柴汉子抱着手臂,沉默地坐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尊石雕,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证明他是个活人。
前堂柜台后,叶铮并未休息。他没有点灯,只是凭窗而立,透过窗纸的缝隙,望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老马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呼吸轻微。
“消息送出去了?”叶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
“送出去了,先生。”老马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只报了‘永阳坊,张记裱糊铺,瘸腿掌柜,疑为信枢’,未提孙二之事。用的是最急的那条线,此刻应该已经到房公手上了。”
叶铮微微颔首。将最关键的信息剥离出来,以最迅捷的方式传递,这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至于孙二,他是一个变数,一个需要暂时捂在手里的底牌,或者……诱饵。
“刘四爷那边,有什么动静?”叶铮又问。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孙二跑掉后,刘四爷派了几波人出去寻找,看样子很恼火。他的赌档今晚也提前歇业了,里面聚了不少人,像是在商量什么事。”老马语速很快,带着一丝紧张,“先生,刘四爷在延康坊势力不小,手底下亡命之徒不少,若是被他查到孙二在我们这里……”
“他查不到。”叶铮打断他,语气笃定,“孙二是慌不择路跑来的,路上应该没人看见。就算刘四爷猜到与我们有关,没有证据,他也不敢轻易动太子殿下关注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过,狗急跳墙,也未可知。让大家都警醒些,今夜,不会太平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际猛地亮起一道扭曲的枝形闪电,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动地皮的闷雷。“轰隆隆——!”
雷声未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便连成一片雨幕,哗哗的雨声充斥了整个天地,掩盖了世间一切其他的声响。
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叶铮的耳朵却微微一动。他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雨点敲击的杂乱声响,从前院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水洼中快速奔跑,又像是……有人在试图撬动门板?
几乎在同时,后院通往前堂的小门被轻轻推开,跑堂的伙计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道:“先生,前院有动静!好像……好像有人在弄我们的门!”
老马脸色一变,看向叶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