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赶到锦绣堂时,街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口黑漆棺材横在药铺门前,白幡招展,纸钱纷飞。七八个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跪在棺材旁,哭天抢地。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这家药铺!卖假药害死人!”
“听说死的是个年轻媳妇,才十八岁……”
“造孽啊!这种黑心铺子就该封了!”
陆明轩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正与一个领头的壮汉对峙。那壮汉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庸医害命”四个大字。
“让开!让沈清辞出来!”壮汉吼道,“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棺材抬进你家铺子!”
“对!抬进去!”其他人附和着,就要去抬棺材。
“住手!”
清冷的女声响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沈清辞缓缓走来,月白色襦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张。
那壮汉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沈清辞?”
“是我。”沈清辞走到台阶前,目光扫过棺材,又扫过那些哭丧的人,“诸位说我家药铺害死了人,可有凭证?”
“凭证?”壮汉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狠狠摔在地上,“这就是凭证!我媳妇就是用了你家的‘玉容膏’,脸上起红疹,发高热,昨天……昨天就没了!”
药膏盒子摔开,褐色的膏体溅了一地。沈清辞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手拈起一点,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这玉容膏,是什么时候买的?”
“三天前!”一个老妇人哭着说,“我闺女脸过敏,听说你家玉容膏效果好,特意来买的……谁知道……谁知道就……”
沈清辞站起身,对陆明轩道:“陆先生,去把玉容膏的入库记录和销售账册拿来。”
陆明轩应声去了。那壮汉却冷笑:“查账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抵赖?”
“不是抵赖,是查明真相。”沈清辞看着他,“若真是锦绣堂的过错,我绝不推诿。但若不是……我也不能让锦绣堂蒙冤。”
“说得倒好听!”壮汉啐了一口,“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一丘之貉!今天我就要为我媳妇讨个公道!”
他说着就要去推棺材,人群一阵骚动。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个衙役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干什么呢!聚众闹事,成何体统!”为首的衙役喝道。
壮汉见了衙役,非但不怕,反而大声道:“差爷来得正好!这家黑心药铺害死了我媳妇,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衙役看向沈清辞:“沈三姑娘,又是你?”
沈清辞福身:“差爷,此事确有蹊跷。玉容膏是锦绣堂的招牌产品,卖了三年来从未出过问题。而且……”她顿了顿,“这盒药膏,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真正的玉容膏,用的是珍珠粉、白芷、茯苓等药材,气味清香。可这盒……”沈清辞将手中的药膏递过去,“差爷闻闻,是不是有股酸味?”
衙役接过一闻,果然有股淡淡的酸腐气。他脸色一变:“这是……”
“药材发霉了。”沈清辞肯定道,“而且不是一般的霉变,是有人故意用劣质药材仿制玉容膏,再换上锦绣堂的盒子,冒充真品。”
壮汉脸色大变:“你胡说!这明明就是在你家买的!”
“是不是在我家买的,一查便知。”沈清辞转向刚刚赶回来的陆明轩,“陆先生,如何?”
陆明轩将几本账册摊开:“玉容膏的入库记录在此。最近三个月,只进了两批药材,都是上等的珍珠粉和白芷,供货商是城东的‘济世堂’,有票据为证。销售账册也在这里,三天前卖出的玉容膏共有七盒,都有买主的签字或按印。”
他翻到其中一页:“这位大嫂若是三天前买的,应该在这七人之中。敢问大嫂贵姓?”
老妇人愣了下:“我……我姓周……”
陆明轩仔细查看那七条记录,摇头:“三天前的七位买主,没有姓周的。”
人群哗然。
壮汉急了:“也许是记错了!四天前!或者五天前!”
陆明轩又往前翻了两天,还是摇头。
“这不可能!”壮汉一把抢过账册,胡乱翻着,“肯定有!肯定有!”
“这位大哥,”沈清辞平静道,“你若真觉得是锦绣堂的问题,不如我们报官,请仵作验尸,请大夫验药,查个水落石出。如何?”
壮汉脸色变幻不定,忽然一咬牙:“验就验!我就不信,你还能颠倒黑白!”
衙役见状,道:“既然如此,都跟我回衙门。尸体、药膏,都要查验。沈三姑娘,你也得去。”
沈清辞点头:“自当配合。”
一行人往衙门去。棺材被衙役雇人抬着,那壮汉和他家人跟在后面,一路哭喊,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沈清辞走在中间,陆明轩陪在她身侧,低声道:“姑娘,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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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对劲。”沈清辞目不斜视,“玉容膏的配方复杂,能仿制到这种程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且时机这么巧——前脚金疮灵出事,后脚玉容膏又出事,分明是要把锦绣堂往死里整。”
“会是齐王府吗?”
“十有八九。”沈清辞顿了顿,“但这次的手法更隐蔽,也更狠毒。死人,是最难辩驳的罪证。”
到了衙门,徐知府已经得到消息,升堂问案。棺材被抬到堂外,作作上前验尸。药膏也被送到后堂,请了两位大夫共同查验。
等待的时间里,公堂上一片寂静。那壮汉跪在堂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家人则在一旁啜泣,气氛压抑。
约莫半个时辰后,作作和大夫都回来了。
作作先行禀报:“大人,死者女性,年约十八,面部有红疹,确系过敏所致。但真正的死因……”他顿了顿,“是中毒。”
徐知府皱眉:“中毒?什么毒?”
“砒霜。”作作肯定道,“虽然剂量不大,但死者本就有过敏症状,身体虚弱,这才导致毒发身亡。”
堂下一片哗然。壮汉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药膏呢?”徐知府看向两位大夫。
其中一位老大夫道:“回大人,这盒药膏中确实混有发霉的药材,但并非玉容膏常用的珍珠粉、白芷,而是廉价的滑石粉和劣质白土。而且……”他看了壮汉一眼,“药膏里也检出微量的砒霜。”
徐知府一拍惊堂木:“周大!你还有何话说!”
壮汉,也就是周大,瘫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媳妇怎么会中毒……”
“周大!”徐知府厉声道,“你媳妇的药膏从何而来?砒霜从何而来?如实招来!”
周大浑身发抖,忽然转向沈清辞,眼中迸出怨毒的光:“是你!一定是你!你在药膏里下了毒!”
沈清辞平静地看着他:“周大哥,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媳妇?况且,这药膏根本不是锦绣堂所出,我又如何在里面下毒?”
“就是你家买的!就是!”周大疯了一样喊道,“我媳妇就是用了你家的药才死的!就是你害的!”
他忽然爬起来,就要扑向沈清辞。衙役连忙按住他,公堂上一片混乱。
徐知府连拍惊堂木:“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板子声和惨叫声响起。二十板打完,周大已经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却还是死死盯着沈清辞。
徐知府正要继续审问,忽然一个衙役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徐知府脸色一变,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沈清辞,”他缓缓开口,“有人指证,你与死者有过节。可有此事?”
沈清辞一怔:“民女从未见过死者,何来过节?”
“可有人看见,三日前你在城西药市,与一女子争执。那女子,正是死者周王氏。”
沈清辞心头一凛。三日前她确实去过城西药市,是为了采购一批稀有的药材。但……与人争执?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在药市,她看中了一株老山参,正要付钱,却被一个年轻女子抢先。那女子穿着普通,但出手阔绰,直接扔下一锭银子就把山参拿走了。沈清辞当时急着要参,便上前理论,那女子却蛮横无理,两人确实起了口角。
难道那个女子……就是周王氏?
“民女想起来了。”沈清辞坦然道,“三日前在城西药市,确实与一女子有过争执。但民女并不知道她就是周王氏,更不知道她会……”
“不知道?”徐知府冷冷道,“可有人看见,争执之后,你曾尾随周王氏,进了她家附近的小巷。”
沈清辞脑中“轰”的一声。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大人,民女没有尾随任何人。”她声音依旧平静,“那天买完药材,民女就直接回锦绣堂了。药市的伙计、车夫,都可以作证。”
“是吗?”徐知府看向师爷,“传证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被带上来,自称是药市的伙计。他跪在堂下,不敢看沈清辞:“小人……小人那日确实看见沈姑娘与周王氏争执。后来……后来周王氏走了,沈姑娘也跟着去了……”
“你确定看清楚了?”徐知府问。
“确定……沈姑娘那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裳,很显眼,小人记得清楚……”
沈清辞心中一沉。那天她确实穿了藕荷色比甲。对方连这个细节都知道,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沈清辞,”徐知府的声音更冷了,“你还有何话说?”
“民女无话可说,因为民女没有做过。”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但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这位伙计。”
徐知府点头。
沈清辞走到那伙计面前:“你说看见我尾随周王氏,可记得是何时?”
“申……申时左右……”
“具体是申时几刻?”
“这……小人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