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议论的方向如何,殿中的主流声音很快便汇聚成一种共识。
朝廷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三十万大军即将北进,燕庶人的叛乱不过是螳臂当车,很快就会被碾碎。
那些方才在入朝前还各自心怀忐忑的官员们,此刻在兵部那道清晰的部署面前,仿佛重新找到了某种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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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建文帝,面上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天子自有应对之策”般的笃定与释然。
汉王站在皇子队列中,面色平静如常,目光却在那道“任命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的宣告落在殿中时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于出列请缨。
大朝会上不宜抢先出头,要等尘埃落定之后、时机成熟之时,再向父皇提出此事。
他垂下眼帘,将那道已经在心中转过无数遍的说辞又默默过了一遍,安静地等待着那道合适他开口的缝隙,在朝会的末段无声地敞开。
建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正在低声议论的百官,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袖中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捻着一枚白玉扳指的边缘,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习惯。
百官看不到这个细节,他的目光也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自己心中清楚,昨夜的那场小范围议事,让他在做出最终决策时承受了远超预期的压力。
昨夜,当御书房中只剩下祁泰、黄子城、方效孺三位核心臣子时,建文帝问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朕欲北征讨燕,当以何人为帅?”
这个问题落定时,御书房中沉默了片刻。
祁泰与黄子城各自开口,举荐的人选却截然不同。
黄子城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曹国公李锦隆可当此任。李锦隆乃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子,世受国恩,熟读兵书,通晓兵法。”
“此前数次奉命练兵备边,皆无纰漏,办事稳妥,在武官中声望颇高。由他率军北上,足以与燕逆抗衡。”
他话说得恳切,却未能完全打动建文帝。
建文帝的目光从黄子城身上移开,落在祁泰面上,等着这位执掌兵部的老臣开口。
祁泰面色沉凝,出列时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不容回避的军事判断般的笃定:
“陛下,臣以为,曹国公李锦隆虽熟读兵书,然——他未尝临阵。”
“燕逆在北境与北虏交战数十年,是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而非纸面上的帅才。”
“贸然让一个未经实战的主帅去面对燕逆,恐怕非明智之举。”
他微微顿了一下,将目光落在方效孺和黄子城之间那道空位上,语气沉稳审慎:
“臣推荐长兴侯耿炳文。耿炳文乃开国宿将,战功赫赫。当年镇守长兴,张士诚以十万大军围攻,耿炳文以数千兵力坚守十一年,一战成名。”
“此战之后,太祖皇帝曾亲口称赞他‘善守’。他虽然年岁已高,年逾八十,但习武不辍,内功深厚,老而弥坚。”
“由他领军北上,不必追求速战速决,只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朝廷之兵力优势与粮草补给层层推进,足以应对燕王。”
黄子城听了祁泰的话,面色微微不豫,还想再争辩几句,但建文帝已经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建文帝的目光在祁泰和黄子城之间来回扫过一圈,在心中将两人的判断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祁泰说得更在理。
李锦隆固然是开国功臣之后,也确实熟读兵书,但兵书读得再多,没有真正在战场上与人对垒过,终究是纸上谈兵。
而他的四叔,燕王朱楴,虽然如今被他废为燕庶人,但那是在北境与北虏打了数十年仗的人,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来回走过无数遍的老将。
让一个从未临阵的曹国公去与他正面交锋,他心中那份不安无论如何也无法被黄子城的言辞压下去。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书房上方那道被烛火映得微微发黄的横梁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重大决策般的郑重与审慎:
“便依祁卿所奏。传旨——任命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统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
他当时说这话时,心中确实对耿炳文寄托了强烈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