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董老板的声音很低,像从一口深井里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气韵,“金光…是个…好伢子。”他微微喘息,枯瘦的手用力在轮椅扶手上撑了一下,仿佛要聚拢起全身残存的力量。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肃立的女儿、沉稳的女婿,最后长久地落在那个激动得微微颤抖的哑巴汉子身上。
一片沉寂笼罩下来,只有烛火被窗外溜进来的风拂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老了…骨头也朽了…”董老板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缓慢,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峰市的木坊…路远,事杂…老三手脚活络,也懂行里的关节…就交给他了,省得…他来回跑…受奔波劳碌之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金光,那里面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怀,有信任,也有一份沉重的托付。“金光…你的那片山场…就在榨油坊后头…土好,能栽油茶树…”他枯瘦的手费力地动了动,指向厅堂外隐约可见的榨油坊轮廓,“那个油坊…是你一滴汗摔八瓣…一石一木垒起来的…它就…是你的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婉清,那份父亲独有的柔和才真正浮现,“清儿…你是伯的亲骨肉…我名下的,这些湘水湾的田产、山场…除了分给你三哥的,伯都留给你…伯知道你心细…有鉴飞帮衬…伯…放心…”他喘了口气,目光最后落在傅鉴飞脸上,带着探询与最后的确认:“鉴飞…你看…这样定…可行?”
傅鉴飞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而沉稳:“岳父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他含着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目光扫过金光和婉清。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道无形的桥梁,连接着董老板的意愿和儿女们的未来。
此时,金光如遭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双脚钉在原地。
董老板的话,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印在他心上最柔软也最不敢奢望的地方。
那油坊!每一根房梁,哪一根不是他亲手从深山里扛出来?哪一块青砖,不是他顶着烈日汗水摔成八瓣地夯实垒起?那沉重石碾的每一次碾压,哪一次不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他记得每一个寒夜守在滚烫灶膛前添柴的灼热,也记得每一个暴雨天爬上屋顶堵漏的惊惶。那不仅是几间房舍,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攥在手心里的根,是他用血汗浇灌出的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巨大的喜悦与无措的惊惶在他粗糙的脸上激烈交战,最终化作滚烫的浊泪,像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汹涌奔流,顺着他深刻如刀凿斧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他甚至忘了擦拭,只是猛地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额头狠狠叩了下去。沉重的闷响,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的千言万语。
婉清坐在父亲身边,手里被父亲塞进那叠用桑皮纸包着、系着红绸带的契约文书。纸张沉甸甸的,带着土地固有的温厚与岁月的凉意。她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之下,那双穿着素色软底绣鞋的脚上——鞋尖微微翘起,隐约透出被强行束缚扭曲的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她心底翻腾。这厚厚的地契,是父亲沉甸甸的爱,也是她在鉴飞一起安身立命的底气,也是锁链,将她更深地锚定在“傅家媳妇”这个身份上
厅堂里的空气,被金光那无声的叩首激荡起复杂难言的涟漪。
董老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微光似乎更了许多。“金光,快起来,快起来。现在新政了,不兴这个,起来…该…开席了…”他的声音也洪亮了起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年武所的春夜,檐角铜铃轻响,傅鉴飞在油灯下铺开宣纸,笔尖悬了半晌,终是转头望向正在绣婴孩肚兜的董婉清:等咱们的三儿善涛落地,想让他随你的姓。婉清指尖一颤,银针险些扎了指腹。她望着眼前人被灯火镀上暖晕的侧脸,此刻眼里却浮着几分赧然:我晓得这事儿唐突......可想着善涛是你怀胎十月落地的,又是在天主堂修女亲手接的生,总想给他留个念想。
董婉清鼻尖一酸,忙别过脸去擦眼角:这是天大的情义,只是......话未说完,傅鉴飞已握住她的手:横竖孩子还小,等你回娘家探亲时,咱们再与岳父商量。
如今傅鉴飞带着妻儿回到湘水湾,见到了岳父董老板。
婉清唤了一声,立即眼眶微红,鉴飞在武所时就念叨这事,说善涛出生那日,他守在产房外,听见孩子第一声啼哭,就想着得让孩子随我姓......
傅鉴飞放下襁褓,双手交叠规规矩矩作揖:岳父大人,这事我们商量过,娇情的话我就不多说。他声音发哽,我想着,让孩子随婉清的姓,一来是感念她这些年的不易,二来......他望向婉清,眼里泛着温柔的光,等孩子大了,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血缘至亲,还有因情义而生的牵绊。
董老板扶着圈椅的指节转了又转,抬头时眼眶也红了。
他望着眼前这对夫妻。女婿为女儿的辛苦惦记至今,还为自己的传后挂心。而且还是在田产山场分配完之后才开口。
傻孩子......董老板声音发颤,还未开口,婉清已扑进父亲怀里抽噎:伯,鉴飞说这事得先问过您......
董老板叫春桃把善涛抱过来瞧瞧。
只见怀抱中的婴儿,小手上有一只银锁链,很是熟悉。那是婉清当年董伯婆亲手系在她腕上的,如今已悄悄系在了善涛的小衣襟上。
董老板抬起头重重点了几下,说“好!好!喜事。大喜事!”
暖黄的烛光柔柔地铺满了偌大的厅堂,将那沉甸甸的分家气息悄然融化在饭菜升腾的氤氲热气里。八仙桌正中,那只硕大的双耳铜暖锅里,炖着浓白的鱼头汤,切得薄如蝉翼的白肉片在滚烫的汤中若隐若现,散发出霸道的鲜香。几碟子切得方正、油亮红润的腊肉腊鱼,是董伯婆安排在入冬时精心熏制的,摆放得如同精致的雕刻。更有一盘盘碧绿的青菜、油亮的茄子、还有那盘标志性的、撒了紫苏叶的白斩鸡,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桌角,傅鉴飞从津门带来的那只德国八音盒被春桃擦拭得锃亮,小心翼翼置于铺了红绒布的托盘上。金光家的两个孩子,大的叫水妹,约莫五六岁,小的叫火生,才二三岁模样,像两只按捺不住激动的小猴,围着那从未见过的西洋玩意儿探头探脑,小手蠢蠢欲动又不敢靠近。春桃怀里抱着婉清的儿子善涛,那裹在红布兜里的孩子,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桌佳肴和跳跃的烛火,小嘴咂摸着。
“坐,都坐。”董老板的精神似乎被这满屋的热气熏染得好了几分,脸颊也微微有了点血色。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指着金光夫妻:“金光家的,抱着孩子坐这儿!春桃,你也别站着,挨着你师娘坐。”
婉清今日换了一身深豆沙色暗提花旗袍,在暖色烛火中显得低调而别致。她自然地坐到了善贞身边,看着女孩儿专注地盯着八音盒的样子,唇角含着浅笑。春桃则有些拘谨地在婉清下首坐了半个屁股。
善贞到底是大姑娘了,虽也好奇,却只是安静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一双妙目在八音盒和餐桌上流转。她旁边的善余,则按捺不住,小声推搡着,都想离那奇巧机关更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