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厚重的橡木门在埃德尔一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电报机的嘀嗒、参谋们急促的脚步声、乃至远方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尽数隔绝。书房里,只剩下壁炉内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安稳的噼啪声,以及一种几乎凝滞的沉重空气。这里是他处理最机密国事的地方,但今晚,它将见证一场关乎家族与王朝未来的私人会议。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埃德尔一世,他的妻子海伦娜王后,以及他们的儿子,王储米哈伊。没有侍从,没有书记官,甚至连通常侍立在门外的侍卫也被屏退至长廊尽头。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照亮了埃德尔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也映出了海伦娜王后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忧虑。年轻的米哈伊,穿着笔挺的军装,试图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但他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埃德尔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几份标有“绝密”和“仅限陛下亲启”字样的文件,却没有去碰它们。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巨大肖像画上——那是他的“祖父”,罗马尼亚的缔造者之一,卡罗尔一世。画中的开国君主目光坚毅,仿佛正穿透时光,审视着此刻房间里的后继者。
“我们时间不多,”埃德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长期缺乏睡眠和承受巨大压力的痕迹。“有些决定,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前做出。”他转过身,目光首先投向儿子,“米哈伊。”
王储立刻挺直了背脊,像一名接受命令的士兵。“父亲。”
“总动员令已经下达,战争的齿轮开始转动。罗马尼亚,就像一艘驶入了风暴区的船。”埃德尔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作为国王,我的职责是与这艘船共存亡,无论前方是冰山还是炮火。但作为父亲,作为霍亨索伦-罗马尼亚家族的家长,我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责任——确保家族的延续,确保这面旗帜,”他指了指悬挂在书房一角的、红黄蓝三色王旗,“不会因为一场风暴而坠落。”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的心中。“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如果……如果局势恶化到布加勒斯特不再安全,如果王国的核心面临被摧毁的威胁,我需要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妻子和儿子,“离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海伦娜王后的嘴唇微微颤动,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依然美丽的蓝眼睛,深深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米哈伊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离开?”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父亲!我是王储,是军队的军官!我的位置应该在这里,和您在一起,和军队在一起!我怎么能……”
“你的位置,”埃德尔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在于确保罗马尼亚的未来有一个合法的、活着的象征!在于确保即使最黑暗的时刻降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心中仍有一盏不灭的明灯!”他向前一步,逼近儿子,目光如炬,“你以为逃避是懦弱吗?不!在此时此刻,活下去,传承下去,是比牺牲更艰难、也更重要的责任!一时的热血和冲动,葬送的是整个王朝和国家的希望!你明白吗?”
米哈伊被父亲罕见的疾言厉色震慑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紧咬着嘴唇,双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