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通道的过程比预想中漫长。

通道并非一条笔直的甬道,而是以极其平缓的弧度向下弯曲,如同一根被埋入地下的巨型管道,将两个世界以最柔和的方式连接在一起。陆明渊走在最前面,左臂的蚀甲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泛着微弱的暗芒,为身后四人照亮脚下的路。通道内壁的材质与壁面本身相同,灰白色的法则晶体在接近四梵天一侧时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层被缓缓剥离的冰壳,透出对面世界的轮廓。

他走了大约百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不同。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差异。灰白色的晶体地面在某个不可见的边界处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色的石材地面。石材的质地与他在心渊世界中创造的石板路相似,却更加致密、更加平滑,如同一面被反复打磨至镜面级别的巨大石板。他的脚踩上去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地面完全吸收,如同踩在一层以完美方式消音的材质上。

他停下脚步。

身后四人也依次停了下来。通道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的开口处透出一片与通道内淡金色光芒不同的、更加浓郁的暗金色光线。那光线不刺眼,却有一种极其厚重的质感,如同一层以极细金粉悬浮在空气中形成的薄雾。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环境在他跨过那道开口的瞬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空气的质感首当其冲,无色界的虚空中没有任何可被称为“空气”的东西,心渊世界的空气则以意识之力凝成,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而此刻涌入他肺腑的,是一种极其干燥、极其纯净的、如同在极高海拔处才能感受到的稀薄空气。那空气没有任何气味,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一块被抛光到极致的无色晶体所散发的气息。它在肺中停留时几乎不留痕迹,吸入与呼出之间的差别极其微弱,仿佛这片世界并不需要呼吸,而他的呼吸在此处成了一种多余的习惯。

然后是光。天空呈暗金色,如同一层以恒定色温照明的穹顶,从四面八方均匀地洒落光线。那光没有光源,太阳不存在,星辰不存在,云层不存在。整个天穹如同一面巨大的、以暗金色光线均匀照亮的穹顶,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亮度的变化。他抬头望去时,感觉那片暗金色在无限远处微微收拢,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世界包裹其中。

地面以浅色石材铺成,平整如镜。那石材的颜色介于灰白与浅金之间,与天穹的暗金色形成一种极其和谐的搭配,如同一幅以极简色调绘制的画卷。地面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纹理,如同一面被彻底磨平的巨大镜面。陆明渊低头看时,能在石面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以暗金色蚀甲和灰白色衣衫构成的轮廓,在浅色石面上如同一滴落在白纸上的墨。

远处有人影。

那些人影在极远处沿着某种不可见的路径移动,速度极其均匀,如同一串被设在固定轨道上的珠子,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固定的节奏缓缓滑动。他们的身形与常人无异,穿着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衣袍,面部轮廓在远距离下模糊不清,如同一幅尚未被完全绘制的草图。他们不交谈,不环视四周,只是以极其稳定的步伐沿着各自的路线行走,如同一支以完美纪律训练的队列在无休止地循环。

陆明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前进。他在等身后的人。

苏芷晴第二个跨过开口。她进入四梵天的瞬间,身体微微一晃,如同一棵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吹动的树。她扶住身旁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稳住了身形。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环境,最终落在那片暗金色的天穹上。

“这里……”她开口,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在一片极其安静的房间中说话时,每一个音节都被墙壁以极低的反射率吸收后又迅速吐回,“很重。”

陈渡第三个进来。他跨过开口的动作极其果断,如同一个在门外等了太久的人终于推门而入。他进入后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向前走了三步,然后才站定。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面的石板上,蹲下身,以指尖轻轻触摸石面的接缝处。那些接缝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但陈渡的手指在石面上划过时,动作极其熟练,如同一名老工匠在检查自己作品的每一个细节。

“四梵天的标准建材。”他站起身,声音中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激动,“我在边境行走的那些年,脚下的地面和这里一模一样。我认得这种石材的质地和接缝方式。”

海生和石匠最后进入。海生抱着布包,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后,落在远处那些行走的人影上,脸色微微发白。石匠则蹲下身,以掌心贴着石面,感知了片刻后站起来,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五人站在四梵天的入口处。

身后,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在壁面合拢后消失。向前看,是无边无际的浅色石面与远处循环行走的人影。向上看,是暗金色的天穹。向四周看,所有的方向都以同样的方式延展——没有山,没有河,没有树,没有任何自然景观。这是一片被彻底平整过的、以完美秩序维护着的空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陆明渊将自在真意向四周探出,感知这片世界的法则结构。真意离体后向外延伸,如同一张以极细丝线织成的网向四面八方撒开。网所触及的每一处,他都感知到了同一件事:规则锁链。极其密集、极其有序、极其稳固的规则锁链,如同一张以无数根钢丝编织成的巨大蛛网,将整个空间以极其精密的方式支撑起来。那些锁链的排列方式与色界的天规锁链不同,色界的天规是线性的、可追溯的,每一条锁链都可以被单独辨认。而此处的锁链是面状的,无数根锁链并排排列,彼此之间以极其紧密的方式贴合,如同一本被合拢的书,每一页都紧紧压着下一页,无法单独抽出任何一页。

他收回真意,转向四人。

“这里就是四梵天。”他说,声音不高,但在此处极其稀薄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永恒秩序覆盖下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被固定,所有的变化都被禁止。那些人——”他抬手指向远处移动的人影,“就是被永恒同化后的居民。他们还活着,但不再是自己。”

苏芷晴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她的目光落向远处那些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声说:“我们得找到那道接缝的对应位置。进来只是第一步。”

陆明渊点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已经消失的通道入口,然后转向前方。暗金色的天穹下,浅色的石面无限延展,远处的人影仍在以均匀的速度沿固定路径行走,对五个闯入者的到来毫无察觉。

“走吧。”他说。

五人排成一列,沿石面向前行进。他们的脚步声在石面上没有任何回响,如同一串落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暗金色的光芒从头顶均匀洒落,将他们的影子以极淡的方式投在浅色的石面上,如同一排刚刚落笔、尚未干透的墨痕,在这片永恒不变的世界中缓慢地向前移动。

穿过通道的过程比预想中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