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见招拆招

烈日下,铁轨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像两条并行的长蛇,蔓延至远方。

碎石道床两旁,几条土路在杂草丛生的吖野上纵横交错,连接的也许是废弃采石场,也许是一些村落。

“叮叮咣咣······”

一驾骡车由远而近,车上锅碗被服齐全,坐着五六个年轻人,穿着夏布校服,暑假到来,或许是到铁路沿线做调查的义学毕业生。

坐在树荫下歇脚的张昊起身,与驾车路过的几个学生聊了一会儿,扬手作别,跨上自行车掉头返程。

此番南下,他到访过不少城镇和站点,各阶层的人们已经意识到,铁路会对个人和社会产生重大影响。

当然,目前试行的机车都比较简陋,经常故障,每一个接合点还会损耗蒸汽,马拉货车依旧廉价高效。

尽管如此,铁轨蒸汽机的运输荷载,却在迅速增加,相信随着机车和铁路方面的技术发展,这片大地将焕发一新,其势锐不可当。

在他的计划中,还要成立电报局,发展电报业,在铁路沿线架设电线杆,随着陇海、京广等线路辐射开去,实现信息的即时传递。

单车返程发生两次掉链子事故,三天后回到霸州火车站,这里是扬霸试运线北端终点,也是一个庞大工地和流动人口暂住区。

大清早他被刺耳的哨声吵醒,透过落地窗望去,楼下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看火车进站的人流。

披上汗褂来到楼顶,特么也是人头攒动。

犬吠声、喝骂声、哨子声、吵闹声,喧嚣嘈杂,工人、官员、商人、士卒,男女老少都在翘首以盼。

当钟声敲响,充斥耳际的杂音都消失了,人们变得井然有序,共同倾听着一个遥远的回声,那是火车碾压铁轨桥梁的震颤音响。

当人们凝神细听之际,刺耳的汽笛声突如其来,吓哭了好多妇人怀里的奶娃。

红艳艳的旭日已经挣脱地面,旷野仍有雾气笼罩。

南方的天边忽然像帷幕拉开了一角,利国3号火车头沐浴着晨光驰来,一串串蒸汽云烟在它后面拉长,不断地扩展、飘动、升腾着,看上去犹如在天际行驶。

远观总是充满诗情画意,近看却有点可怕,它拖着一节节笨重的车厢,脚步令大地震颤,还发出如铁马雷鸣的嘶吼,经久回荡。

它的鼻孔喷火冒烟,水蒸气就像一面漂浮的旗帜,大片大片地舒展开,朝阳从边缘投射出耀眼的光芒,活像一头来自洪荒的怪兽。

在张昊眼中,那列在铁轨上扭动如虫的铁家伙,极其原始粗犷,远不如一头老牛拉破车看起来和谐,他真担心这家伙随时会翻车。

“报上说,铁路是羊城和霸州同时开建,你说说看,这蒸汽车若是再快点,坐上它岂不是可以游遍天下?”

“哈哈哈哈哈、这家伙没法翻山,路上经常趴窝,和海上的蒸汽船一样不靠谱,就算倒找钱我也不坐。”

“你是没遇上要紧事,火轮我坐过,求爷爷告奶奶才弄了一张票,说实话,那叫一个快,就算再危险,也比行脚赶路稳妥吧?”

“这蠢笨物件胜在拉货省事,你合计过没,扣除买保险的花销,火车托运可要比火轮划算的多。”

“老哥说的在理,啧啧、你瞅瞅那些追着火车跑的家伙,真是不要命了,被它蹭上骨折筋断没跑,报纸上一再提醒,人畜要远离火车轨道,咋就不听呢?”

“往后火车出发和到站,就是咱们每天最关心的大事,老弟,眼下有个发财的机会,不知你可有兴趣?”

“嘿嘿嘿,知我者,二三子,走、去我工地细谈。”

“老弟也买地皮了?”

“不买的是呆鹅,可惜买晚了,地产公司要价实在太狠,还不准私下买卖,五十年产权和抢钱有啥区别?哥几个、借光借光!”

周边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对火车的速度倍感惊奇,有人则发现了赚钱的商机。

张昊满怀兴趣地倾听,心甚慰也。

火车日夜奔驰,永不改变,棉花上车,棉织品下来,生丝上车,纺织品下来,失地农民上车,城镇雇工下来,它在创造财富,最渴望利用铁路的是商人。

老朱画地为牢构建的小农社会,从此一去不返,火车好比攻城捶,以20公里的时速,撞开大明的一堵堵城墙,沟通天南地北,推动着工业化加速奔跑。

“叔、叔!你挤在这里弄啥嘞?叫我好找。”

张昊扭头见是中建五局负责人——野侄子张书功在扬手大叫,挤出人群问:

“车马备好没?”

“这事还用叔你交代么?早备好了。”

张书功拉着他来到楼梯转角,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低声说:

“利国厂焦先生让人捎来的信,还有,传旨太监昨个来的,找不到你,急得团圈儿转,你昨夜回来的事,我也是早起才知道。”

张昊看罢信塞兜里,下楼梯说道:

“施工安全必须责任到人,伤残者及其家属要妥善安置,超标我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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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别急呀,叔,婶子们都来了,也是昨天到的,随行还有几个勋贵家女眷,听说你不在,把我骂了一顿,都住在五楼。”

“忙你的去。”

张昊顺着张书功手指的门户过去,入口处有两间相对的屋门开着,住着护卫和大脚婆子,多是张家仆人。

“爹爹。”

开门的蒂亚喜滋滋抱住他手臂。

“适才我下楼去找过,怎么没见你?”

“我一直在房间呀?”

张昊逗她一句,抄起扑过来的女儿,拎着嘟嘟的衣领子扯开一边,怒斥:

“鼻涕擦干净!臭毛病怎么就不改呢,闹闹、你怎么也来了?”

一群女人在落地窗边叽喳,没人搭理他,闹闹给他倒上茶水,笑道:

“实习生都想来看稀奇,找林院长调休好难,还是去学校上班好,起码能过暑假,可胖妞死活不依。”

“我还想开火车呢,说好的一起学医,休想反悔。”

胖妞过来歪在沙发上,枕着闹闹的腿好奇道:

“大兄,这家伙到底能拉多少货物?”

“拉个千吨不在话下,目前还是测试期。”

棠儿嗑着瓜子过来问:

“姑爷几时回去?”

“宫里不是来人了么,不敢再耽搁。”

“那正好,我骑自行车来的,半路差点累死。”

徐妙音一身上紧下宽、窄袖束腰的轻薄交领绿罗褶儿,一手搭在紫药肩膀上,一手摇着鸦青聚头倭扇,笑眯眯给他挤挤眼。

骚狐狸!坐她对面的宝琴心中暗骂。

“大热天的,一个二个非要来看这个蠢笨的铁疙瘩,都去收拾一下,沐晴跟着你爸爸,别来烦我了。”

麝月让蒂亚去问问那些随行的勋贵家眷,要不要一起走,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好呀好呀,我才不稀罕和你一块呢。”

沐晴是莉莎从爷爷那里要来的新名字,她从爸爸腿上蹦下来,一把推开嘟嘟。

“鼻涕虫!我也不和你一块儿。”

突然被宝琴塞了个跟屁虫,徐妙音颇为不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过去抱起嘟嘟装好人:

“这么热,你哪来恁多鼻涕,走,洗洗去。”

此时到站的车皮已完成变轨转线,拉往各处库区,工人技师正忙着维护车头,南下的车皮开始拼接装货,运送的是一批牲口。

车站的羊圈、马厩、牛棚打开,牲畜贩子手持牧棍驱赶,来自塞外的宝贝们急奔而出,宛如九月秋风吹下落叶无数,铺天盖地。

工地间、道路上,充斥着牛哞羊咩,乱挤乱撞。

张昊避开一群羊流,被徐妙音推了一把,只得摘下草帽,钻进她的车厢。

“鬼天气太热了。”

徐妙音把扇子丢给他,棠儿帮她摘了头上戴的镶玉鸟缨帽,从装有冰块的箱子里取葡萄酒倒上。

大明巾帽一体,帽下必有网巾,徐妙音外出惯常是男子打扮,网巾护发,玉簪横髻,玉面微汗,兰麝袭人,喝口冰酒问他:

“什么货物值当让你大老远跑一趟?”

“都是些粗笨物料,皇木、椰壳、缆绳、麻袋、铁钉之类,不怕翻车,再说了,这种龟速,翻车也是慢慢翻,没啥大不了的。”

张昊帮她解下腰间的香囊绦带,发现车子已经动了,扭头张望窗外。

“你把两个小家伙儿丢给谁了?”

“英国公家的老二媳妇也来了,带有孩子,小孩们在一块儿多热闹。”

徐妙音蹬掉鞋子,歪在他身上喂酒调笑。

“你老实点好不好。”

张昊拨开骑跨过来的白生生腿儿,摸到她袍底是真空,低声道:

“驾车的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