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己还是那只漂洋过海,求仙问道的野猴子,跪在那座烂桃山的洞府前,一跪就是七天七夜。

梦见那扇门终于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问他从何处来。

他每次都想扑过去,哭着喊一声师父。

可每次,他都会醒。

醒来时,要么是压在五行山下那湿漉漉的泥土里,要么是西行路上那冰冷的马蹄旁边,要么是灵山大雷音寺那金碧辉煌的蒲团上。

他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野猴子了。

他知道三界之中有多少幻术,多少幻境,多少人心鬼蜮。

他怕这一次也是。

他更怕......

这不是梦,是真的。

可他已经不是师父当初赶出山门的那个猴子了。

当初在斜月三星洞,他是师父最小的弟子,是师兄弟们最宠爱的师弟,是那个在烂桃山上吃了七回饱桃,学了一身本事,没心没肺的猴王。

可现在呢?

他是齐天大圣。

是斗战胜佛。

是大闹天宫的妖王,是屠戮十万天兵的凶徒,是如来佛祖钦封的金身正果。

师父若是看见他这副模样......

会怎么想?

当初赶他出山门,就是因为他卖弄本事,惹是生非。

如今呢?

当年师父是对的。

他闯了祸。

他连累了所有人。

如果当年他没学那七十二变,没学那筋斗云,没拿走那定海神针,没有闹龙宫,闹地府,闹天宫......

也许他还能待在方寸山上,继续做师父的小徒弟。

每天砍柴烧水,扫地炼丹。

听师父讲经说法,和师兄弟们切磋武艺。

烂桃山的桃子一年一熟,他年年都能吃个饱。

那该多好。

可回不去了。

从他被赶出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从当年他在五庄观推倒人参果树,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找到灵台方寸山却得不到老祖见一面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年来,孙悟空每每幻想着,如果有机会再见到老祖,会怎么样。

会说什么。

会聊什么。

会展示什么。

但如今真的见到了。

孙悟空反而更多是胆怯。

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无所畏惧的齐天大圣,终究也是有他的软肋。

胆怯的不是眼前的师尊。

而是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