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伸手去碰它,看了一会儿说:
“你下去吧。”
方士退出去之后,他仍然看着那只小瓷瓶。
它搁在小几上安安静静的,被炭火的暖意烤着,
瓶身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汽又干了。
他伸手拿起来拔开红布闻了一下,
苦的,涩的,带着一股矿石烧过之后的焦腥气,
像什么东西在高温里熔过又冷却了之后残留的气味。
他把瓶口重新塞好了搁回原处,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觉得胸口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
每一次呼吸都要绕过它才能把气送进去。
他想了很久。
他在想自己早年写下虚妄那两个字的时候,是相信人终有一死的。
但那时候他离死很远,远到终有一死四个字就像纸面上的一句空话,
写完了就翻过去了。
现在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脉,脉在腕骨内侧跳着,
不紧不慢的,每一跳之间隔着的距离他数得出来。
他在数那里面还有多少下,还能跳多久。
他没有数完。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那颗丹药。
他把瓷瓶搁在小几上,看了一眼然后吹灭了灯躺下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方向,
屋顶的横梁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更深的灰色轮廓,
他认出了那种榫卯的接法,跟天策府文学馆里那排书架用的是一种。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横梁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一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他又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的时候他打开了瓶塞,倒了一粒出来搁在掌心。
丹丸是深褐色的,比豌豆大一圈,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感,
闻起来还是那股矿石烧过的焦腥气。
他看了它很久,久到丹丸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温了。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瓶子里,把瓶塞重新塞好。
他没有吃。
但他的手开始往那只小瓷瓶的方向伸了。
批完一摞奏章歇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它上面,